第96章 你是不是把我当女儿养

管家迎出来，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笑容得体但不夸张。他看到萧栖宁，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点了一下头。

“萧小姐，您好。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二楼，朝南，光线好。”

萧栖宁看了姜承聿一眼。他提前让人收拾了房间，在她答应来之前就收拾好了。他知道她会来。

她跟着管家走进大门。玄关处铺着灰色的石材地面，一侧是深色的木质衣帽柜，柜面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碗，里面盛着几枚金色的橘子。

客厅很大，但不觉空旷。一组浅灰色的沙发围成一个半开放的会客区，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建筑杂志。

壁炉里的火还没有点燃，柴火整齐地码在旁边的铜架里，空气中有淡淡的松木气息。

墙面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一幅水墨山水，落款她不认识，但笔意疏淡，留白处恰如窗外冬日的天色。

落地窗外是花园，夜色中看不真切，隐约可见竹影摇曳。整个空间是安静的，不是那种刻意的寂静，而是住在里面的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各自的事，互不干扰，却有一种踏实的温度。

她注意到墙角有一架老式的留声机，黑胶唱片还放在转盘上，唱臂搁在一旁。她想象过他一个人在家时，也许会放一张唱片，坐在壁炉前看书，或者只是闭着眼睛听。她没有问，因为那幅画面太私人了，她还没有准备好走进他这样私密的领地。

姜承聿走在她身后，隔了两步。

“书房在一楼右手边。”

他指了指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露出深色的书柜和一张宽大的书桌。窗台上有一盆文竹，细碎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微亮的绿。

“你如果睡不着，可以下来看书。”

他顿了顿。“我有时候睡不着，就在书房待到天亮。”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那扇门后面的深夜，她不曾参与。

楼梯不宽，木质扶手打磨得光滑，没有雕花。墙壁上挂了几幅小的水彩画，都是风景，色调淡雅。

二楼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管家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替她推开门。

“萧小姐，就是这间。洗漱用品都备好了，浴巾是新换的。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他顿了顿，“姜先生的房间就在隔壁。”

萧栖宁走进去。房间不大，但很温馨。床是深色的原木，床单是浅灰色的棉麻，叠得没有一丝褶皱。窗帘是米白色的亚麻，被风微微吹动，露出外面花园一角。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白色洋桔梗，和她宿舍窗台上的一模一样，连花瓶的款式都是她惯用的那种透明玻璃杯。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碧绿碧绿的，叶片肥厚，新发的嫩芽蜷着叶子，像刚醒来的婴儿。她看着那盆绿萝，像是有人特意为她养了许久，每天浇水，每天擦拭叶片上的灰尘，等她来。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问。

姜承聿站在门口。“你搬进宿舍的那天。”

萧栖宁没有说话。她走到窗前，窗帘是双层的，亚麻的纱帘遮住了外面的视线，厚实的米白色布帘叠在一侧。

窗台上还有一盏小台灯，铜色的金属底座，灯罩是奶白色的，开关是一根细绳。她拉了拉那根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绿萝的叶子上，把那些深绿照得近乎透明。

她关掉台灯，转身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大衣还没脱，领子竖起来，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萧栖宁说。

他走进去，让她慢慢看这间房间。他也许在等她习惯，习惯他的房子，他给她留的房间，他让她来的这个地方。

“洗漱用品在洗手间。浴巾、浴袍都是新的。睡衣——”

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你穿什么尺码，让助理买了M码，你先试试，不合适明天换。”

萧栖宁看着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穿着那双他买的厚袜子，毛绒的，灰色的，脚趾在里面动了动。

“你什么时候买的？”

“羽绒服买了以后。想着你万一愿意来，不能没有换洗的衣服。”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一些。“睡衣买了，家居服买了，袜子买了。拖鞋在床底下。都是新的，洗过了。”

萧栖宁没有说话，她走到床边蹲下来，从床底下拿出那双拖鞋。棉的，深灰色的，鞋面上绣着一只白色的猫。她看了很久。

“姜承聿。”

“嗯。”

“你是不是把我当女儿养？”

他愣了一下。“不是。当媳妇养。”

萧栖宁把拖鞋放在床边，站起来看着他。他站在门口，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光。他不确定她会不会接受，不确定她会不会喜欢，不确定她会不会说“谢谢”或者“不用这么麻烦”。

她什么都没说，走到洗手间门口推开门。洗手台上有新的牙刷、牙膏、毛巾、浴巾，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瓶她惯用的洗发水，那个牌子她只在岚城用过。

她不知道他在哪买到的，也许是从岚城寄来的，也许是找了很久。她关上门，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用素银簪子挽着，皮肤白到透明。她的眼眶没有红，鼻子没有酸，心跳很稳。她知道他不是在当女儿养，他是怕她一个人。

在她不愿意去公司陪他的时候，在她不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给她一个地方，有人做饭，有人说话，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牙刷准备好，把睡衣洗好，把拖鞋买好，把窗台上的绿萝浇好水，等她来。他做了所有事，她只需要来。

她走出洗手间，他还在门口站着。

“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

萧栖宁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光，忽然嘴角弯了一下。

“这里不错。你早有预谋？”

他看着她，没有否认。“嗯。知道你回京北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她抬头看他。那是她从岚城调来的时候，快一年了。她垂下眼，没有再问。

“你先忙吧。我洗个澡。”

“好。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稳，不急不慢。下楼梯，消失在某个拐角。萧栖宁关上门，把那件他买的羽绒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衣架是木质的，深褐色，和她宿舍里那些便宜的塑料衣架不一样。她看着那排整齐的衣架，心里想着他让管家准备这间房间的时候有多仔细。

她坐在床边，拖鞋放在地板上，灰色的，绣着白猫。她穿着袜子踩在上面，毛绒绒的，很软，很暖。

床头柜上那束白色洋桔梗旁边还有一张小卡片，她拿起来，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朵手绘的桔梗花，铅笔画的，线条简单但很准。是他画的。

她不知道他还会画画。她把卡片放回原处，卡片正面朝上，桔梗花对着她。

她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去了洗手间。热水冲在身上，蒸汽模糊了镜子，她的腰还在疼，但暖水冲过的时候，肌肉慢慢松开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模糊的，看不清表情。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楼下有一个人在他应该在的地方，等她洗完澡，等她关灯，等她睡着。

他不会来敲门，不会发消息问“你好了没有”。他只是在那里，像那盆绿萝，像那束洋桔梗，像窗台上那盏台灯，等着被需要。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穿上那件睡衣。M码，刚好。面料是棉的，很软，不是她想象中的丝绸或者蕾丝。他选的不是他喜欢的，是她穿着舒服的。

她穿上睡衣走出来，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杯壁还冒着热气。他上来过，在她洗澡的时候，放下水，走了。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水喝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了一条：“睡衣刚好。不用换。”

他回了几个字：“好。早点休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束白色洋桔梗上。

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一道极细的光从门缝里透过来。他没有关严，她也看到了。两个人隔着一堵墙，两道门，她在这头，他在那头。

谁都没有说话，但灯都没关。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听到她的心跳声，太响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被子是羽绒的，轻而暖，和她身上那件羽绒服一样。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多东西，从羽绒服到暖宝宝，从睡衣到拖鞋，从牙刷到那杯放在床头柜上的温水。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她知道的是，她不是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陌生的床上，陌生的枕头边，她不是一个人。隔壁有他，楼上有他留的那道门缝。光透过来，她不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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