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林深
萧栖宁转身看着姜承聿。
“你帮我转告她,谢谢。衣服很合身,我很喜欢。过几天等案子忙完了,我去看她。”
她说的很自然,像在说“明天周日”。她的语气里没有勉强,没有客套,没有那种“我原谅你了”的居高临下。
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她会去看温予娴,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她是谁的白月光,是因为她是姜承聿的母亲。
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有离开,他的家人她也愿意试着接受。
姜承聿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以为她会犹豫、会委婉、会说“再说吧”。
她没有,她说“过几天等案子忙完了,我去看她”。他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若有若无的笑,是笑了,唇角弯起,眼角也弯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栖宁,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萧栖宁勾了勾嘴角“应该的”
早餐时,管家端上了白粥、小菜、煎蛋和蒸饺。她喝了一口粥,不稠不稀,咸菜刚好,蒸饺是虾仁馅的,煎蛋蛋白微焦,蛋黄溏心。
她把这些当做日常,没有多余的话。吃完早餐,她上楼换了衣服,穿着温予娴送的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上自己的羽绒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毛衣很合身,领口的高度刚好遮住她脖颈处那道淡淡的疤痕。
姜承聿站在门口,看着她。
“好看。”
“你妈眼光好。”
“她看人的眼光更好。”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车子停在公安局门口。萧栖宁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姜承聿握着方向盘,转头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期待。
“你晚上还回别墅吗?”
“看情况。加班的话就住宿舍。”
“你在哪,我在哪。”
萧栖宁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
但他不是开玩笑的,她加班到凌晨,他会等在公安局楼下;她住宿舍,他就住对面那间老破小;她回别墅,他就在隔壁房间。她在哪,他就在哪。
她看了他几秒,低头收拾包。
“知道了。”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没有回头,走进公安局大门。姜承聿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
他发动车子,驶向姜氏大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母亲。他戴上耳机,接通。
“儿子!萧小姐收到衣服了吗?她喜欢吗?她试了没有?她有没有说什么?”
温予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姜承聿的唇角弯了一下。
“收到了。挑了几件留下,说谢谢,说很合身,很喜欢。”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温予娴大概没想到萧栖宁会这么干脆地收下,更没想到她会说喜欢。
“那她有没有说别的?”
温予娴的声音带上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姜承聿把车拐进姜氏大厦的地库,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她说,过几天等案子忙完了,来看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温予娴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
“她真的这么说?她真的愿意来?”
“嗯。”
“那你跟她说了没有?让她别带东西,家里什么都有!人来了就行!你知不知道她爱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她喜欢吃排骨,炖烂一点的。喜欢喝汤,多紫菜,不放香菜。喜欢吃甜的,但不能太甜。”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她吃了快半年了。”
温予娴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得像个小姑娘。
“那你快点带她回来!马上元旦了,你问她愿不愿意来家里跨年?我们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你爸也想见见她——他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很。”
姜承聿的唇角弯了一下。
“我问她。”
“你别光问!你要主动邀请!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
“妈。我又不是我爸。”
温予娴又笑了,笑完了又催,
“那你快去问!问完了给我回电话!”
温予娴在那头笑了,笑意从声音里漏出来。“快去上班。忙完了早点回来陪她。”
“她在上班。”
“那你下班去接她。别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她腰不好,你记得给她买——”
“妈,你说的那些我都做了。”
温予娴又笑了。“儿子,你比你爸强。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可没你这么细心。”
“爸是爸,我是我。”
“是是是,你是你。你是姜承聿,萧栖宁的姜承聿。”
电话挂了。姜承聿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地库。她说“过几天来看你”,他转达了。
母亲没哭,他差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终于愿意走进他的世界,连他世界里的家人都接纳了。
他下了车,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他的脸,唇角那个弧度还在,收不住。
萧栖宁走进刑侦大队的办公室。秦正延已经在了,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材料。王大力正在整理勘查箱,看到萧栖宁进来,眼睛一亮。
“萧法医!你终于回来了!”
赵霖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老孙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在萧栖宁肩膀上拍了一下。
“回来就好。”
萧栖宁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上还摆着那盆绿萝,碧绿碧绿的。窗台上的洋桔梗是新换的,白色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放下包,坐下来。
秦正延把一沓材料放在她桌上,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但不凶狠,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发白。
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背景是一片热带植物。萧栖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她的手指停在了照片的边缘。
“林深,五十二岁,籍贯云麓城。京北大学建筑工程系毕业,比许衿低两届。
学生时期右腿因车祸留下旧伤,走路微跛。
毕业后在京北一家建筑事务所工作。许衿失踪后,他辞去职务,二十三年前出境去了东南亚。”
秦正延翻着材料。
“他在那边发展得很大,做的都是灰色产业。我们查到,他名下有多家离岸公司,涉及跨境贸易、物流、地产,还有一些我们暂时没摸清的领域。
他养了一批人,不是普通员工,是杀手。之前的连环命案——何志远、孙建国、赵福来、孙明远,都是他手下的人干的。宴会上那五名杀手,也跟他有关。
他本人没有直接动手,但所有的策划、指挥、资金来源,都指向他。”
萧栖宁拿起那张照片,看着那双眼。她见过这双眼——不是在照片里,是在现实中。那是二十一年前,云麓城。
她被追杀,跑进山林,子弹在耳边飞。一个人从暗处冲出来,替她挡住了追她的人。她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了大致的轮廓,还记得他右腿有点瘸,跑起来不太利索。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快走”。
她跑了,没有回头。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她不知道他叫什么,火化工刘德茂说“来接头的人姓林,右腿有点瘸”。
她母亲日记里的“小林”,纸条上的“林深”,凤凰山公墓墓碑上刻着的“林深立”,都是同一个人。
萧栖宁把那张照片放下。
“就是他。二十一年前在云麓城,救过我的人就是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秦正延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林深现在已经不在国内了。我们查到他近期频繁出入东南亚几个国家,行踪不定。他的组织很庞大,手下有专业的杀手团队。
之前的连环命案和宴会刺杀,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他的声音很低。“他不是替天行道,他是用杀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许衿案只是他的借口。
他要的不仅仅是真相,是权力,是控制,是把所有参与那件事的人全部清理干净。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林’了。”
萧栖宁看着照片上那张脸。他老了,头发白了,眼角有了皱纹,但那双眼没变——不是母亲日记里的深情,不是萧崇越的冷漠。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光。
她想起二十一岁那年他说的那两个字——“快走。”她走了,走了五年,从云麓城走到部队,从部队走到京北,从京北走到今天。
她站在照片前,看着那个救过她的人,那个在母亲临终前一直默默照顾的人,变成了她要抓的人。她不是一个容易动摇的人,但她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变了,而她不能变,也不会变。她答应过赵小军要好好生活,她答应了,会做到。
她拿上那份材料。“秦队,我去看看林深的档案。有进展随时沟通。”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林深的照片贴在白板上。从何志远到孙建国到赵福来到孙明远,连着线,线的尽头是林深。
她在那张照片旁边写下一行字——林深,东南亚,灰色产业,杀手组织,二十三年前。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雪花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绿萝上。她走到窗前,看着那些雪。母亲,你日记里那个“小林”,我找到了。
他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但他救了你的女儿,替你在凤凰山立了碑。她欠他一条命,要还。
但他杀了那么多人,法律不会放过他。她站在雪光里,手指贴着冰凉的玻璃。她不会因为私情放过他,也不会因为律法忘记他救过她。
她会找到他,亲手抓住他。这是她对那些死者的交代,也是对她自己的交代。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转身回到桌前,翻开案卷,从头看起。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灰黑,她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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