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重逢冷冽白梅 > 第120章 许衿的葬礼

第120章 许衿的葬礼


许衿的葬礼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日子不是萧栖宁选的,是枕鹤师父选的。

她在电话里跟师父说起想在春天给母亲下葬,师父沉默了片刻,说“二月初二吧。龙抬头,万物复苏,适合送别,也适合新生”。

萧栖宁说“好”,挂了电话。她不知道师父有没有翻黄历,有没有看节气,有没有在道观的院子里站了很久才说出这个日子。

但师父选的,就是最好的。春天了,万物复苏,适合告别。

凤凰山公墓的那块无名墓碑已经被换掉了。新碑是黑色的花岗岩,光面,上面的字是金色的——许衿,一九六九年生,一九九九年卒。

没有“慈母”,没有“爱妻”,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称呼。

只有名字,生卒年月,和一行小字:“这里住着一个终于做回自己的人。”

那是林深刻的,萧栖宁没有抹掉,她把它留在新碑的背面。

葬礼在上午十点。初春的阳光薄薄的,落在墓碑上,把那行金字照得发亮。

萧栖宁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用素银簪子挽着,站在墓碑前。

腰上的护具已经拆了,但她站久了还是会酸。她不在意,她今天要站很久。

姜承聿站在她身后,隔了一步的距离。他穿着深黑色的大衣,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

顾韵儿站在萧栖宁的左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洋桔梗。她没有哭出声,嘴唇抿得紧紧的,鼻翼一扇一扇的。

秦正延站在右边,穿着便装,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没端咖啡。

王大力站在秦正延后面,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萧栖宁让他带的那些东西——许衿的日记本、画册、方老太太给的那张照片、从旧案卷里翻出来的旗袍照片。

赵霖推了推眼镜,站在王大力的旁边,老孙站在最后面。

严铮和江牧没有来,太远了,凌霜也没有来,特警基地有任务。

但他们打了电话,发了消息。萧栖宁都收到了,她没有回复,她知道他们懂。

萧祁渊和萧廷舟来了,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萧祁渊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大衣,围巾叠得很整齐,表情和平时一样冷。

萧廷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眼圈发青,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没睡好。

姜知祯也来了,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萧祁渊旁边,目光落在墓碑上,看了很久。

姜策和温予娴也来了。温予娴站在萧栖宁身边,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在肩上,眼眶红红的。

她不知道那些旧事,不知道许衿长着一张和她相似的脸,不知道萧崇越当年娶姜知祯是为了离她更近,不知道这个躺在墓碑下的女人曾经被人当成她的影子。

她只知道自己儿子深爱的姑娘今天要给母亲下葬,作为婆婆,她应该来。她握着萧栖宁的手,她的手很暖,萧栖宁的手很凉。

“栖宁,你妈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才会生出你这么好的女儿。”

温予娴的声音有些哽咽。萧栖宁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需要知道。

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温予娴离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谢谢妈。”

姜策站在温予娴身后,目光落在墓碑上,看了几秒,移开了。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从来不说,他不会让那些陈年旧事脏了他太太的耳朵。

他看了萧栖宁一眼,点了一下头。萧栖宁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温予娴不懂他们之间这个点头是什么意思,她没有问。她只知道丈夫陪她来,儿子在等她,儿媳妇的手很凉。

她把这理解为一家人的默契,她喜欢这种感觉。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墓碑下的女人和她的命运纠缠了那么多年。

她不需要知道,她会一直被保护着,被姜策,被姜承聿,被这份迟来的、与她无关的和解。

那是上一代的事,这一代的人已经放下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墓碑上,把那行“许衿”两个字照得发亮。温予娴看着那两个字,念了一遍。

“许衿,名字真好听。”

萧栖宁没有说话。风吹过墓园,松柏沙沙作响。她妈听到了,她在笑。

萧崇越没有来。他在狱中申请了参加葬礼,被驳回了。萧栖宁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餐。

姜承聿把电话递给她,秦正延在电话那头说“萧崇越申请参加葬礼,上面驳回了”。

萧栖宁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继续喝粥。她没有表情,没有说“他不配”,没有说“他来了我妈也不愿意见他”。她只是说“知道了”。

姜承聿看着她,她没有看他,把粥喝完了。她不需要说任何话,她不恨萧崇越,恨是还有感情。

她对他没有感情了,他只是萧崇越,一个名字,一个案卷编号,一个她亲手送进监狱的人。

人群安静着。姜承聿从王大力手里接过那个纸箱,放在墓碑前的地上。萧栖宁蹲下来,把箱子打开。许衿的日记本,她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想再见栖宁一面。最后一面。不管他答不答应,我都要试试。”

那页纸翻了过去,让风翻的,不是她。她把日记本放在墓碑前。

画册,深蓝色封面的那本,她从云麓城带回来的。

她翻开第一页,香樟路,那棵老香樟树,那些灰砖墙,那些拱形门廊。

每一页都有一行小字,她母亲写给她的。她看了二十三年,今天还给她。她把画册放在日记本旁边。

方老太太给的那张照片,许衿穿着浅蓝色旗袍,站在门口,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她把照片夹在画册里,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她母亲画的那幅画像——她牵着小小的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一幅画,一个人,隔着二十三年的时光,终于并排放在了一起。

她从纸箱最底层拿出那件旗袍。不是原来的那件,原来的那件已经烂了,碎成布片,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布料哪片是枯叶。

这是她让人照着原来那件重新做的,浅蓝色,领口绣着一朵兰花。手工盘扣,每一颗都不一样,和方老太太做的一模一样。

她找了很久才找到能做这种盘扣的裁缝。她把旗袍叠好,放在日记本和画册上面。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腰在疼,她没有扶,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妈妈。”

她叫了一声。她三岁以后再也没有叫过这两个字。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叫了,嘴张开了,声音出来了,没有磕绊。

她从三岁叫到六岁,在萧家老宅的走廊上,在花园里,在每一个没有人听到的角落。她叫了无数遍,没有人回答。

今天她叫了,有人回答吗?风吹过墓园,松柏沙沙响。她听到了,那是回答。

“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是你自己。你的画我收到了,每一幅都很美。

你在日记里写‘栖宁,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做到了。

我当了兵,保家卫国。现在是法医,我破了很多案子,让很多死去的人得到了安息。

我在好好的生活着,我也做到了。我活着,活得很好。春天来了,花开了。你看得到吗?你应该看得到。”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拂,任它贴着颧骨。

她停了一下。远处有鸟叫声,细细的,脆脆的,像在试探春天是不是真的来了。

“妈妈。我们结婚了,他叫姜承聿。他很早就认识我,从我三岁就认识了,我不记得,他记得。

他对我很好。他等了我很多年。你也等了我很多年。你们都在等我,我让你们等太久了。对不起。”

姜承聿站在她身后,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收紧。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

她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许衿。她母亲的名字,写在黑色的花岗岩上,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妈妈,谢谢你生了我。你说过,你不后悔。林深告诉我了。

你说‘告诉栖宁,妈妈不后悔生了你’。我听到了。

我也告诉你——我也不后悔做你的女儿。如果有来生,你还当我妈。

你还穿浅蓝色旗袍,还画那些老房子,还给我写信。我还会找到你,还会叫你妈妈。”

她弯下腰,把那束白色洋桔梗放在墓碑前。顾韵儿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有出声。

萧栖宁直起身,退后一步。风吹过松柏,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衣角,吹着她素银簪子上那个“安”字。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

“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春天来了,你那边应该也有春天吧。你种的花,记得浇水。”

她转身,从姜承聿身边走过去。他没有说话,跟在后面。她的脚步很稳,腰在疼,她没有扶,也没有慢下来。

她走过萧祁渊身边,萧祁渊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没有看他。

她走过萧廷舟身边,萧廷舟的眼眶红了,攥着拳头,没有说话。她没有看他。

她走过姜知祯身边,姜知祯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走下台阶,走出墓园,阳光涌过来,她眯了一下眼睛。

初春的风从山丘上吹下来,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在胸口堵了太久的东西压下去。

姜承聿拉开车门,她坐进去。他发动车子,驶出凤凰山公墓。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墓园在车窗外越来越远,那些苍翠的松柏被留在了身后。

她没有回头,她把母亲留在了那里,不是抛弃,是安放。安放在她应该安放的地方,有碑,有名,有她种的花。

她会来看她的,带着新的画册,带着新的故事,带着她新的人生。她嘴角有一个弧度,是彻底心安了。

车子驶入市区,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手心里。他握住了,十指相扣。

“栖宁。”

“嗯。”

“她一定听到了,你叫她’妈妈’了。”

她没有说话,嘴角那个弧度弯着。她叫了,她听到了。风替她妈回答了,松柏沙沙响。她闭上眼睛,

阳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薄薄的,暖的。春天来了,她把母亲安放在春天里,安放在新生和自由里。

不再是替身,不再是影子,不再是谁的白月光遗落在人间的仿品。她的名字刻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光明正大,清清白白。


  (https://www.lewenn.net/lw68405/4785361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