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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朝堂对峙(完)


一级一级阶梯向上延伸,每登上一级,苏佳雪心跳就快了一分。
  左前方周叙安步履稳健,时不时回头对她安慰地笑笑。
  进入巍峨肃穆的金銮殿中,朝臣分列两边,正上首鎏金盘龙宝座上的人笑看着这一对才子佳人走来。
  苏佳雪行至御座之下,屈膝行了礼,
  “臣妇苏氏,叩见陛下。”
  皇上目光内敛蓄锐打量一番,声音温润带着笑意,
  “免礼。此番赐你一品诰命,乃是嘉奖叙安辅国之功,亦是希望你今后为妇人表率,料理中馈,安定后宅。”
  殿堂上,朝臣目光齐齐看过去,眼神艳羡。
  苏佳雪拜了一拜,以额触地,
  “臣妇叩谢皇上天恩。”
  皇上微微点头,道,“退下吧。”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她退下时,苏佳雪却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密信,双手呈上,
  “皇上,臣妇有冤申诉。”
  众人面面相觑,又都把目光放在周叙安身上。
  周叙安面色怔愣,看上去对此一无所知。
  皇上亦十分不解,道,
  “苏氏有何冤情?”
  苏佳雪双膝跪地,眸带泪光,
  “臣妇本姓慕容,是七年前被抄家斩首的慕容侯府嫡次女。我祖父乃被人陷害冤死,而这个陷害他的人,”
  满堂无声中,苏佳雪伸手指向了周叙安,
  “就是臣妇的丈夫!”
  整个大殿上一片哗然,周叙安表情已经从惊愕中缓过来,变成了一副怜悯的哀色。
  苏佳雪没有看他痛心的眼神,转头对皇上诉道,
  “皇上,这是我祖父副将的亲笔信件,里面罗列了几处关于我祖父谋逆的破绽,求皇上明察,还我祖父一个清白。”
  李总管暗含担忧地瞟了一眼周叙安,听到皇帝一声轻咳,才下了玉阶取了信件举到皇上面前。
  真相即将大白。
  信中提到祖父因食指在最后一次战役中受伤,运笔写字习惯停顿,祖父不拘小节,没有往心里去,更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而那封勾结外敌的信中字迹却与祖父早年相似,此为其一。
  其二,这些年副将在边境四处打听,信上面的敌国收件人查无此人。
  两处疑点都在指向信件是伪造的,有人陷害。
  至于为何会是周叙安,只因出事前不久,周叙安常出入侯府,曾借口向祖父了解边疆地形地貌和风土人情去过不少次他的书房,好几次被副将碰到。
  因当时他新科状元的身份和出色的外貌,副将印象深刻。
  侯府出事时他就已经怀疑周叙安,尚未拿到证据,他已经步步高升到现在的首辅,这些年一直在等待机会将真相公之于世。
  苏佳雪仰视盘龙宝座上,至高无上的帝王,神情恳切,半片眼神也没有分给一旁的周叙安。
  身边的人似叹了一口气,撩开官袍跪下,
  “皇上,贱内莽撞无知,冒犯皇威,请皇上责罚微臣。”
  苏佳雪指尖撇掉眼角的泪珠,冷笑出声,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演什么!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为了一己之利,残害无辜忠臣。现在证据摆在面前,当着皇上和满朝文武的面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叙安面色晦暗,像风暴来临之前的阴沉,他身形笔直像不折的松柏。
  “原来慕容家竟还有漏网之鱼,你祖父谋逆铁证如山,都察院亲自查办,你是在怀疑我朝廷都察院的办案能力还是在怀疑朕!”
  皇上手上拿着那封信,并为展开看一个字,勃然大怒地将信掷到苏佳雪面前,
  “按律例,叛国通敌者,诛九族,既然你自己承认是慕容家的后代,按律例当斩,来人,将她拿下去,打入大牢,择期待刑!”
  “不可,”周叙安面色几变,“她怀有身孕,若处以极刑,必会引来民间非议,有损皇上仁慈的名声,”
  他目光冷厉,警告地看着苏佳雪,声音沉肃,隐隐带了颤音,
  “微臣不知她是慕容家的子孙,更不知她受了谁的指使,但她如今拜过周家的祖宗,又怀了周家的血脉,
  她公然冒犯皇上,辜负皇上的厚爱,不配当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求皇上开恩,饶她一命,微臣定当肝脑涂地,弥补她犯下的过错。”
  苏佳雪被皇上那一喝,吓得说不出话来,脑子却在飞速思考。
  为何皇上连看都不看就直接定她的罪,难道祖父的死真的死有余辜,还是这其中另有隐情。
  她不留余地揭发周叙安,他为何还在替她求情。
  究竟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迟了,她以为的胜券在握,结果却是步亲人的后尘。
  她本可守着一品诰命的荣耀,相夫教子,做全天下女人仰望艳羡的首辅夫人,可若是重来一次,她依然会做出现在的选择。
  祖父一世英名与战功,绝不可能是谋逆小人,一定是有人忌惮他的声望,想要除而快之,究竟是谁,是谁想要除掉祖父?
  “不必多言,来人!给朕拉下去!”一声厉喝在大殿内回荡。
  苏佳雪被几个带刀侍卫架起胳膊往外拖去,她看着金銮宝座上的人,突然电光火石般明白了,脸色顿时惨白。
  泪水无声滑落,一片迷蒙中,她看向那个伟岸从容的人瞬间惊惶畏惧,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周围一片黑暗,只有铁链在地面拖动的冰冷回音,还有犯人时不时鬼哭狼嚎的惨叫,苏佳雪蜷缩在角落里,脸颊有泪痕风干的紧绷。
  她抱着膝盖想,外面一定乱了套。
  但愿姑母一家和瑾钰不会被牵连进来,事已至此,她已经认命了。
  天命难违,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腹中的胎儿,她摸着自己的小腹,肿胀的眼眶又淌下泪来。
  又是一夜未眠,地牢阴暗无光,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每天狱卒打着哈欠骂骂咧咧丢下食物,她才能辨认出时间。
  三天过去了。
  突然门锁响动,苏佳雪头微微侧头。
  她身上的凤冠霞帔早被扒了下来,身上只穿了单薄的里衣,头发蓬乱地垂下。
  一片刺眼的光亮照过来,她手背挡着眼,慢慢看过去,只看到地面上一双华贵艳丽的锦靴。
  长公主高贵而又和善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苏妹妹,哦,应该叫你慕容妹妹。”
  她笑了笑,锦靴一步步走近,似无意地踩到她的手上,脚下悄悄用力,
  “蹲大牢的滋味不好过吧,叙安在外面急得不行,三天三夜不吃不睡,跪在皇上寝殿外为你求情,
  我实在瞧不过去,替他来看看你,”说着手指挑开她的头发,看了看,
  “看来大牢中的伙食还不错,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脆弱。”她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丢到苏佳雪身上,居高临下地道,
  “我准备了一些可口的菜肴,怕你没机会再吃到了。”
  苏佳雪眼睛紧紧盯着侍女摆上来的吃食,身体往后缩。
  “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会害你。”长公主俯身语气轻柔,温婉高贵的脸上,眼睛幽幽地散着寒光。
  苏佳雪跪地,
  “谢长公主的好意,我不饿,您还是把这些菜给需要的人吧。”
  长公主脸色蓦地一沉,狠声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
  “给我灌!”
  话音一落,三四个侍女上前一个从后扭住她手,一个固定住腿,直接掰开嘴往里灌。
  浓重的汤水和着药渣从她嘴边流下来,苏佳雪拼命挣扎,仍是被灌进去了大半。
  侍女丢开她,站在长公主身后。
  “我是看在叙安的面上才来给你送行,你只管好好上路,不要有任何牵挂。”
  说着冷笑几声,离开了大牢,沉重冰冷的门锁重新关上。
  苏佳雪跪在地上,手指拼命往喉咙里掏,试图吐出来,脸上涕泪横流。
  对面的死刑犯突然开口,
  “反正都要死了,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别折腾了。”
  苏佳雪呕得五脏六腑都疼了,无力地俯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到了夜间,腹部开始剧痛,她从昏睡中醒来,抱着肚子在地上滚,下身血流不止。
  值勤的狱卒听到动静走过来察看,苏佳雪爬过去,抓住他的裤腿,声音低弱无助,
  “大哥,求求你救救我肚子里的孩子。”
  狱卒仔细一看见她下半身被血染红,顿时如见鬼般,赶紧叫来了略懂医术的狱医。
  狱医看了两眼,道,
  “你就是首辅大人的夫人?”
  想到下午长公主来过,连忙取了药来,送到她嘴边服下,
  “这药只能护住你的身体,救不了你腹中的孩子。”
  苏佳雪闭上眼,只觉心里被掏空一般绝望。
  翌日,醒来她睁开眼睛,熟悉的床幔,熟悉的声音,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难道这是在做梦?
  “夫人醒了吗?”
  苏佳雪猛地惊醒,拉起被子盖住了头。被子被温柔地一点点拉下,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出现在她面前。
  她震惊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一开口便落下两行泪。
  “你的头发?”
  周叙安笑了笑,往她背后塞了一个枕头,端起药碗,轻轻地吹了吹,
  “嫌我难看了?”
  “不!”苏佳雪猛地摇头,轻轻捧着他的头发,声音哽咽,
  “怎么白了这么多?”
  “只是头发白了而已,”周叙安轻描淡写,认真地将药汤喂到她嘴边。
  她不再多言,沉默地将药汤喝下,红杏送茶给她漱口,又给她吃了一颗话梅,退了下去。
  周叙安这才将这几日的事道来。
  原来他在金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求皇上饶了她,皇上本来执意不肯罢休,他只好脱下一身官袍,归还官帽,皇上恼怒不已,狱中又传来她突然小产的消息,据说还是自己长姐的手笔,心里过意不去,最终答应赦免了她。
  但一品诰命的身份被剥夺了,周叙安也由原来的首辅降到了太子侍读的位置。
  明眼人都知道,即便贬为太子侍读,他也仍是受皇上重用的宠臣。
  至于当年慕容侯府的案件,并非是他把信件放在她祖父书房中,但削弱氏族功臣的权势为巩固朝堂,的确是出自他的建议。
  事实也证明,这一举动是对的,朝廷不仅完成了一次兵权和经济的收归,重新建立起皇上的威望,更是彻底改变了朝堂的风气。
  只不过,他没想道自己竟会栽在一个当年从他嘴里抢糖果的小女娃手里。
  因着狱医的那颗药,苏佳雪虽然没保住孩子,好在没伤及根本,调理一阵也就恢复了。
  除夕傍晚,瑾钰来找她。
  他已经从周叙安嘴里知道了大半真相,他低头满是歉意的声音道,
  “多怪我,我不该鲁莽冲动,害了姐姐。”
  苏佳雪拉住他手,
  “不怪你,这是我自己想好的。过去的就过去吧,从今往后我们好好活下去。”
  这也是父亲和母亲在天上想看到的。
  姐弟俩又说了一会儿,临走前苏佳雪忍不住问,
  “沈大哥怎么样?”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应该也很着急。
  瑾钰低头,声音很难过,
  “沈大哥没了。”
  ……..
  “没、没了?”苏佳雪反问。
  苏瑾钰点头,
  “他前不久晚上在酒楼里喝酒,突然摔下了楼,连一句遗言都未留下。”
  苏佳雪咬着手帕,半晌没说出话来。
  除夕夜到处张灯结彩,一片祥和喜庆的气氛。
  深夜,苏佳雪看着面前似乎已经入睡的男人,一颗怀疑的种子悄然萌发,看到他一头白发,随即马上被她掐灭。
  她已经错过一次了,绝不能再辜负眼前的人。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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