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破落侯府发家史15
二楼包间,大堂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青衣男子轻轻吹了吹杯中的热茶,茶水卷起一片涟漪,“老师,你家小子倒是有趣。”
一旁的胡丞相闻言唇角轻勾,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我家小儿不着调了些,不过好在本性纯善。”
臭小子,养了这么大,总算给他这个老子长了一回脸了。
不容易啊,也是不容易啊。
话落,胡丞相随手拿起一旁的绿豆糕的。
他本不喜欢吃糕点的,奈何这味儿一直往他鼻子里钻。
胡丞相将绿豆糕拿在手中瞧了瞧,淡青的色泽温润如玉,上面印着两只交汇在一起的饱满豆荚,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轻轻咬下一口,牙齿几乎没怎么用力,绿豆糕便酥酥地在舌尖上化开,细腻沙软,绵密得仿佛一团带着清香的云雾,在口腔里温柔地弥漫开来。
最妙的是它的甜度,克制得恰到好处,清甜而不腻人,只留满口余香。
胡丞相眼睛一亮,怪不得家中夫人总念叨着小儿子这些日子不逗猫遛狗了,也不惹事生非了,而是从早到晚扎根在茶楼。
他是知道小儿子嗜甜的,余光瞟了过去,果然见他糕点是一口又一口不带停下的。
胡丞相喉咙间还回荡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凉,没忍住又尝了好几块,过于反常的举动瞬间引起一旁男人的注意。
胡丞相见他看过来,略微颔首,“皇上,你尝尝这绿豆糕,真不错。”
晟帝想到昨天处理的折子,招手示意一直候在身旁的内侍靠近,又指着桌上的糕点,不容置喙,“得诲,验。”
胡丞相顿时呆住,缓缓停下咀嚼,手里握着剩下的半块糕点,一时不知是吃还是不吃。
他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发生在京城的一起案件,一商户家中是卖羊肉汤的,生意红火得出奇,前脚刚吃完,后脚就开始惦记,天天排大队,还尝尝发生哄抢,引得食客大打出手。
直到又一次因争抢羊肉汤打架斗殴闹上了公堂,那时在任的京兆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凡是吃过那家羊肉汤的食客,个个精神抖擞亢奋,整夜睡不着觉,半夜起来还能犁三里地,可待到白天又萎靡不振,感觉不吃一碗羊肉汤就下不了床。
与此同时食客们性子也大变,狂暴易怒,一丁点小事就斗个你死我活。
经太医查验,才知那商户往羊肉汤里加了令人至瘾的药物。
短期吃过那家羊肉汤的食客倒还好,身体缓缓被大夫调理正常,而那些长期吃的食客们,身子落下了顽疾,折损不少寿元。
最后,这起案件被闹大了,先皇下旨彻查,发现那药物来自南夷,只要沾上便难以戒掉,还会让人的身子垮掉。
故此,先皇命内阁拟律法禁用此类药物,凡违者斩,诛三族。
念及此,胡丞相默默放下手中的糕点,面上是掩藏不了的无语,沉默看向晟帝。
真是的,不早说。
这一盘子他都炫完了,才告诉他说可能有问题。
他合理怀疑皇帝这小子想卸磨杀驴换一个丞相。
晟帝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不说话。
胡丞相又见自家傻小子一口一个糕点吃得乐眯了眼,心中更是无语。
两人沉默间,得诲又是用银针扎,又是以身试毒,又是用药水验,终于在迫切的目光中开口道,“禀皇上,这四样糕点皆未增添分毫令人上瘾的药物。”
胡丞相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拿起桌上刚刚吃剩的半块糕点,正准备放入口中,又听晟帝问道,“那为何这糕点会让人忍不住想多吃?”
再一次,默默放下手中的半块糕点。
“呃——”
得诲思索一瞬,诚恳道,“可能是因为好吃?”
晟帝:......
胡丞相又一次拿起那半块糕点,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放入嘴中。
的确挺好吃的。
既然无毒,晟帝也不再犹豫,缓缓拿起一块八珍糕,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多种食材的香气缓缓在舌尖绽放。
糯米的软糯,山药的绵密,莲子的清香,茯苓的甘淡...
最后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不错,与御膳房的糕点不相上下。”
胡丞相不语,搞得好像谁没有吃过御膳房的糕点一样?
一时之间,包房里只余吃糕点的细微声响。
晟帝自律,吃完手中的一块八珍糕也不再多吃,目光来回扫视一圈,“这茶楼除了糕点尚可,还有什么吸引人的?”
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茶楼,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最近下面不少人来报,埋伏在京城的异族人最爱来这,一进去就待好几个时辰。
晟帝原以为这又是异族奸细的落脚点,可经过下面暗卫反复查验,查了个底朝天,结果并不是。
这座茶楼是落败多年的方家子孙开的,一家十口人,没有一个与异族有任何牵连,但偏偏异族人就爱往这里面钻。
不仅仅异族人喜欢往这里面钻,本朝百姓也喜欢,自从这家茶楼开业以来,日日爆满,座无虚席。
今日休沐,晟帝又是一个无事喜欢出宫乱转考察民情的,正好想起了这茶楼,又正好约上胡丞相进来探究一二。
本来晟帝临时起意早就没了包间,奈何胡丞相手眼通天,硬生生从下属那寻到了一间包间给‘强占’了。
不等胡丞相回答,台下的演员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爆鸣——
“娘,难道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我被贬官罢黜吗?”
“我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随着台下的戏剧情节推向高潮,胡丞相瞬间将晟帝的问题抛之脑后,满脑子都是对接下来剧情的推测。
今日上演的是‘孩子不孝顺,被我狠狠打脸’的故事。
嫆娘开了一家绣庄独自供养儿子读书考取功名,可谁知儿子为官后却嫌弃她是商户出身,有落他的清贵名头,甚至在外不承认嫆娘是他的母亲,成亲也没有通知嫆娘。
儿子经过一番骚操作,终于伤透了嫆娘的心,她决定为自己活一次,不再去管这白眼狼儿子,可白眼狼儿子没有了嫆娘这个母亲的支持后这才知晓日子有多难。
紧接着便是狠狠打脸的故事。
这个故事狠狠戳中了东方父母的点,一时之间,台下众人情绪格外激动,砸演员情节又再一次出现。
一枚鸡蛋直直擦过方知味的鼻尖,砸向了台上,蛋液溅得到处都是。
“这个不孝子,简直欺人太甚!不堪为子!”
“嫆娘虽乃商户,可她一个弱女子在这世上独自养大一个孩子,又撑起了一家绣庄,想来过得有多艰难。可这畜生只看到了自己的难,半分没有看到母亲的难处,简直不配为人!”
“养个这样的,不如养条狗!”
“......”
眼见群情激愤,方知味不得不使出杀手锏,“演的!真的是演的!各位客人,若下一次再往台上扔东西,恕我们茶楼永不接待!”
这话堪比消音器,茶楼客人的情绪瞬间稳定,台上的演员怔愣一瞬后再次沉浸在故事中。
晟帝的目光落在方知味的身上,“方家落败在他这一代,可惜了。”
若是往上几代,方家手中还有资源,依这小子的机灵劲,说不定还真能重振方家的门楣。
胡丞相闻言往方知味那边看了一眼,一眼看到他小儿子已经在和方知味称兄道弟了。
两年纪相仿的小子,笑得大牙都快要感染风寒了。
微微挑眉,低声附和了一声,“万般皆是命。”
方知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点评上了,正极力向胡之远推销他刚刚为他量身定做的套餐,“待之远你祖母生辰那一天,定是要举办宴会的,宴会客人无聊,光投壶有什么意思,看看戏,品品我们茶楼的糕点这才有趣。”
胡之远很想同意方知味,但是他也惧怕他老子的巴掌,只道,“知味,我先回家同我祖母商量再给你答复,不过我会极力劝说的。”
方知味一脸感动,“行!”
又同胡之远聊了几句,方四郎突然窜了过来,在方知味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
方知味面色不变,笑着看向一旁的胡之远,“之远,我先失陪一会儿。”
胡之远连连冲方知味摆手,“没事儿,你先忙。”
方知味带着方四郎一路冲向后院,见四周无人,出声询问道,“你真的听到圆满包间在聊粮草?”
方四郎重重点了点头,“对,我还听到那里面的人说要将粮草运往桑州,在桑州停三天再运北疆。”
方知味大拇指与食指来回摩挲,抬手轻轻拍了拍四郎的肩膀,“别声张,就当没有听到。”
前些天,方知味认出一异族进了包间,他本想自己溜到三楼的阁楼看看情况,谁知被四郎给拦下了,“哥,你是不是要打听情报?我帮你听,你忙!”
方知味很是惊奇,“你怎么知晓?”
四郎一脸得意,“前些日子你撅屁股偷听被我看到了。”
方知味:......
三楼阁楼本是为楼体装饰而修筑,当初茶楼装修时被方知味捣腾出来了,不过十分低矮,像方知味这种大人进去,只能趴着。
不过倒是十分适合四郎这种‘小人’,四郎再次自告奋勇,方知味干脆就交给他了。
谁曾想,这小子身上有几分运道,连着偷听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思绪拉回,方知味想了想,嘱托四郎道,“现在你别去阁楼了,去找三郎玩儿吧。”
“好耶。”
一溜烟儿就消失在拐角的休息间。
方知味站在原地掏出小本本记录,落下最后一个字,刚一个转身,一堵人墙直接将他拦住。
为人面色严肃,看着十分瘦削,不过方知味从他的吐息间辨出他是个练家子。
一拳一个小朋友的那种。
方知味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这位客人,怎么来后院了?”
又道,“我们后院不接待客人,请回前堂吧。”
练家子面无表情,做出请状,“我家主子邀掌柜的上去一趟。”
“你家主子?哪个包间?”
“四方包间。”
既不是圆满包间,方知味便遂他的意去了四方包间,敲门进去,瞬间对上两道探究的目光。
方知味笑着靠近,“不知两位客人寻在下过来所为何事?”
晟帝不语,目光始终落在方知味身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敲桌面。
另一侧的胡丞相捧着热茶品茗。
方知味心里翻了两个大大的白眼,两个装货。
不过面上的笑意不减,“若是没事的话,在下就先告退了。”
步子刚动,就听晟帝开口道,“不知掌柜的还需要合伙人不?届时加我一个。”
方知味脚步顿住,定着眼睛打量晟帝。
直到将晟帝看得心里发毛,刚刚的练家子手摸到身上的暗器时,方知味这才沉声开口,“你是皇上。”
不是疑问,是肯定。
话落,一旁的练家子直接围了过来,蓄势待发。
晟帝伸出手示意练家子稍安勿躁,眉心微蹙,也不否认,“哦?何以见得?”
方知味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你身上有龙脑香,此香乃皇室专用。”
不等晟帝反驳,方知味目光投向胡丞相,“你同楼下自称丞相小儿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想来你就是胡丞相。”
“哦——”
胡丞相拖长了调子,“这世上相似之人这么多,你就不怕看错眼了?”
方知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指向离他一步之遥的练家子,“其实我刚刚是有些不确定,但是他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又看向晟帝,“你们二人在此,但是他保护得却是皇上你。”
“能同胡丞相在此喝茶闲聊的,这个年纪的,也只有皇上你了。”
话落,方知味直接行礼。
晟帝面上带笑,“你很聪明,可你就没想过我是哪个王爷?毕竟与我年岁相同的皇室之人多了去了。”
方知味眼里带笑,“胡丞相乃皇上纯臣,光天化日之下同其他王爷在此喝茶怕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不知为何这话突然戳中晟帝的笑点,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一旁的胡丞相一脸无语地看向方知味,你这小子说话要不要这么直?
晟帝大笑完,面上的笑意丝毫不减,突然开口,“既然你知道我是皇帝了,那你说说你从那圆满包房听到了什么。”
果然当皇帝的手眼通天,方知味抬眸对上晟帝的眼睛,没有错过他那一闪而过的威胁。
胡丞相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皇上要听实话。”
这话也在变相提醒方知味,不要打马虎眼不要胡诌,会掉脑袋的。
方知味不知道晟帝知不知道圆满包房究竟说了什么,可他依旧选择将实情说了出来。
毕竟谁是猎物谁又是捕猎者还不一定呢。
他等的就是这天。
晟帝闻言与胡丞相对视一眼,又随口冲方知味道,“不就换了一条粮草路线,那又如何?”
方知味知道晟帝在装傻,还是道,“从禹州过最为便捷省事,却偏偏要绕到桑洲,那么运粮之人必然有所图。”
晟帝唇角的笑意加深,“你倒是说说图什么?那禹州林多路难走,走桑州也不为过。”
出门一趟,还真让他捡到宝了。
方知味语气平静,“桑洲历来便有粮熟天下足的称号,百姓又喜屯粮,去岁水灾,洪水席卷半座城,想来不少粮仓因此遭难,粮食经洪水这么一泡也就不值钱了。”
“可若是将那泡水卖不出价的粮食换成运往北疆的粮草,再将本该运往北疆的粮草拿去抛售呢?”
“天高路远,死无对证,运粮之人只需咬死路途遥远,下雨躲闪不及,这才让粮食遭了难,粮食的总量没变化,倒也让人挑不出多大的错处。”
“一来二去,这银子也就拿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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