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间谍？狗都不当！3

下午时分，深山之中，万籁俱寂。

方知味坐在一张空桌子旁，有一搭没一搭摇着扇子解暑，张工和小刘两师徒还在大吃特吃，小食堂里只剩他们二人的咀嚼声。

见师徒二人碗里的凉白开没有了，方知味顺手帮他俩添满，“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们烙一张。”

和面时，预估了三张酱香饼的份量，刚刚只做了一张。

一张酱香饼的直径大约有七十厘米，虽然为了更入味，烙得薄了些，方知味觉得两人吃怎么也够了。

没想到，他还是低估自己的手艺和师徒二人的肚子了。

张工闻言抬起头，又舔了舔嘴角的酱汁，思索一瞬，“能打包带走吗？”

方知味：嗯？

另一旁吃得正香的小刘眼睛一亮，一脸期待看向张工，不愧是他师父啊，竟然懂得连吃带拿的道理。

不等方知味回答，小食堂的门被人轻轻敲响，“同志你好，请问还有吃的吗？”

话落，门口站着的小年轻狠狠吸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香味。

张工显然认得站在门口的小年轻，笑着朝他招手，“小李，快进来。”

见小李走过来，又问道，“是不是帮你老师问的？”

小李十分老实点头，“对，我老师今天中午没胃口，只吃了几筷子青菜，我刚刚看她面色灰白，还流冷汗，应该是老毛病犯了。我想着上面领导批准了小食堂，便过来看看，让老师吃一点东西总比不吃好。”

说着便看向方知味，言辞诚恳，“麻烦师傅帮忙做一些软和易消化的食物，我老师她胃不太好。”

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张工不了解方知味，怕他不重视，立即附和出声，“方师傅，小李的老师唐工是我们基地一等一的人才，算术的领头羊，研究所少了谁都不能少了她。”

“可她那人一忙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正忙的时候，别说让她吃饭，即使天王老子来了她也不管，长期以来胃也熬出毛病了。方师傅你手艺好，麻烦你了。”

同为科研人员，张工是打心底佩服唐工，技术硬，脑子灵，人品好，工作时心中无半分杂念。

方知味知道她，她是第一个死在原主手中的科研人员，她的胃最脆弱，只喝了几口鸡汤便承受不了。

那时，她一直着手的推算只剩最后几步就要成功了。

当她弥留之际，她以为是研究室里的人给她下了毒，她不敢把结论拿出来，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坚持要交给她信得过的人。

很可惜，当时基地大乱，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没有等到。

那份结论被她藏在袖子里，最后一起进了火葬场。

她多年的坚持付之东流，直到三年后，后来的科研人员根据她留下的草稿再次进行新一轮的推算。

方知味压下心中的不适，扬起一抹笑对小李道，“正好我熬了粥，再等一会儿就好。”

白粥不养胃，可方知味做的是蛇肉粥。

砂锅里的大米早已开花浓稠，方知味将蛇肉碗里去腥用的姜片和葱白挑了出来，缓缓往砂锅里倒入一半，又另外加了几根新切的姜丝进去。

蛇肉被方知味反复淘洗，早就将上面的血水洗得干干净净，小李还真认不出这是什么肉，只觉得怪新鲜的。

小刘回想起方知味刚刚给蛇剥皮的场景，欲言又止。

张工倒还好，据他所知，蛇肉粥在粤粥一带算是比较传统的滋补美食。

蛇肉很容易熟，不过三五分钟，肉色变白就代表已经熟透了。

方知味隔着抹布将大砂锅从煤炉上搬到一旁，回想刚刚他巡视周边看到的马齿苋，“吃粥得配小菜，要不我再给唐工凉拌一个马齿苋，很快的。”

“这时候马齿苋长得最好，茎叶肥厚，口感滑嫩只带一点点酸，焯水后加蒜泥醋汁特别好吃。”

“今天还有酱香饼，不知道唐工能不能吃，要不我现烙一张，你给唐工带一份回去，能吃最好，不能吃就算了。”

小李受宠若惊，连连点头道谢，“多谢师傅了。”

要知道大食堂的几位厨子，或许是做基地所有人的饭菜，工作量大，那脾气可是一点就燃。

敢给他们提要求？

你爱吃吃，不爱吃滚。

方知味不在意摆摆手，“这有啥好谢的。”

又道，“正好我架子上有饭盒，粥你自己看着装，我出去摘一把马齿苋。”

张工见方知味要多积极就有多积极，与刚刚对待他和小刘散漫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没忍住‘啧’了一声，“我和我家小刘咋没这待遇？”

方知味闻言顿住脚步，回头撇了撇嘴，上下扫了一眼张工，冷哼一声，“你也有唐工这么厉害吗？”

哟，还是个慕强小子。

张工对自己的技术还是自信的，立即挺直了腰板，声音铿锵有力，“我与唐工攻克方向不一样，不过我自认为在我的研究领域，我还算不错。”

说着看向砂锅里的蛇肉粥，所以那个也可以给我来一碗。

方知味略带嫌弃地扯了扯嘴角，“你吃得下就吃吧。”

张工立即拍了拍小刘的胳膊，“快，给我盛一碗过来。”

吃完酱香饼的盘子里还剩下一些碎渣和葱花，小刘不好意思舔盘子，筷子夹得飞起，势必要吃得一干二净。

闻言，一个箭步冲向大砂锅，接过小李递过来的勺子，给张工舀了一大勺。

米香和肉香扑面而来，小刘没忍住咽了一口口水，心中天人交际。

最后，食欲战胜恐惧，给自己也偷偷舀了一小碗。

他不白吃，等他回去继续工作，继续战斗，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期望！

小刘自己吃的同时，还将小李拉入了战队，等方知味回来时，三人吃得正香，个个满头大汗。

方知味也不打扰他仨，往锅里掺水准备给马齿苋焯水，不等他坐在灶后烧火，小刘就捧着碗冲了过来，殷勤道，“方师傅，我给你烧火。”

为了以后有更多好吃的，他发誓一定要和他搞好关系。

趁现在没多少人发现方师傅这个宝藏，正是他表现的时候。

这般想着，小刘冲方知味嘿嘿一笑，整个显得格外憨厚淳朴。

方知味欲言又止，“我刚刚往锅里掺的水掺到你脑子去了？”

小刘：......

“你是说我脑子进水了吗？”

“对啊。”

小刘恨恨咬牙，这人真讨厌。

方知味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旁边那个锅也烧，我烙饼，李技术员装剩下的，你和张工可以打包带走。”

小刘瞬间振奋，“保证完成任务！”

果然，能做出这般美味的厨子，怎么会是一个讨厌的人呢。

又是嘿嘿一笑，又换来方知味一个白眼。

锅热，方知味往锅里倒入少许香油，待油热之后，直接淋在备好的佐料上，用于凉拌马齿苋。

锅里剩下的少许香油，正好用于烙饼。

有小刘帮忙，两口锅同时运行，水开放入被盐水浸泡后的马齿苋，等待的间隙，方知味正好给另一口锅的饼翻面。

两两同时进行，有条不紊。

小李感觉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方知味就告诉他好了，可以打包带走了。

酱香饼的味道过于霸道，小李装饼时毫不手软，压满一整个饭盒，气得小刘开玩笑要和他绝交。

小李不好意思笑笑，心中却雀跃不已，老师吃不完，他还可以吃。

嘿嘿。

惦记着唐工，小李抱着三个饭盒快步冲向研究室。

一来一回，差不多用了半个多小时。

研究室里，唐工依旧伏案工作，小李顺了顺气息，擦了擦头上的汗，这才轻声走到唐工旁，“老师，先吃点东西吧。”

这间研究室不涉及精密仪器，是可以在里面吃东西的，小李直接将三个饭盒放在唐工的手边。

唐工闻言缓缓抬头看向小李，握笔的那只手反着手腕推了推滑在鼻梁中间的眼睛，目光清亮柔和，“我还不饿。”

小李虽然是她的学生，不过唠叨起来堪比唐僧念经，还喜欢认死理，唐工很是害怕，随即又出言解释道，“我刚刚喝了半杯麦乳精，不饿。”

小李不听，只一一打开三个饭盒，依次摆在唐工的面前，“麦乳精顶什么饿？”

“小食堂新来的师傅厨艺很好，刚刚张工和小刘都是‘吃完了兜着走’的，老师你就吃点吧。”

蛇肉粥刚推到唐工面前，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肉香和淡淡的米香扑面而来。

粥底熬得绵密顺滑，米粒早已开花，呈现出诱人的乳白色。细细的蛇肉丝均匀地散落在粥里，肉质洁白紧实，纹理分明。

唐工生于战火纷飞的年代，小的时候不说吃蛇，老鼠都是吃过的，一眼就认出了粥里的蛇肉，“这是蛇肉？”

小李怕唐工不吃，急切道，“很好吃的，老师你就尝尝嘛。”

唐工轻轻点头，拿出自己的饭盒，往里倒了一小半的粥，“我吃这些就行。”

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轻抿了一口，最先感受到的是粥的温润，紧接着是蛇肉特有的鲜美，既有鸡肉的嫩滑，又带着一丝弹牙的韧性，完全没有任何膻腥味。

细细咀嚼，肉汁在舌尖迸发，鲜美得让唐工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粥里还撒了些许葱花和姜丝，为整碗粥更添几分美味。

吃上一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浑身都舒坦起来。

不知不觉间，唐工吃了一口又一口。

她五岁那年，家里穷得一颗米都没有，她爹为了弟弟不被饿死，将她卖给了镇上一户人家当童养媳。

那家人不是个好的，不仅打骂她，让她成日干活，还不给她饭吃，婴儿拳头大的窝窝头掺水煮一锅她能吃三天。

后面她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偷偷摘了院子梨树上没熟的青果子吃，被那家人发现后打了个半死。

也是那次打，不知她从哪生出来的勇气，趁着没人注意逃了出来。

或是老天奖励她敢于反抗，让她遇到了城里来的女学生们，那些女学生听闻她的来历后对她心生怜惜，将她带回了学校偷偷养着。

她接触到了外面的世界，她接触到了知识，她也渴望变成女学生。

再大些，战火让那所学校消失，她又成为了无家可归的人。

好在她有手有脚能干活能挣钱，她给人洗衣裳，帮人擦鞋，替人跑腿，卖报卖花，她还识字能给人写信读信。

挣到钱之后她舍不得吃喝，她想读书，她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长期以来，她的胃也饿坏饿小了。

现在日子好起来了，能吃的东西多了，可她的胃却不允许她多吃，稍不注意肚子就会痛，耽误她的工作。

人生有得必有失，她不后悔。

回想往事，唐工眼角有些湿润，被她不动声色抹掉，又用勺子刮掉饭盒残留的最后一口粥，抬眸看向小李，“很好吃。”

真的好吃，比得上当初她从那户人家逃出来遇到一群女学生后，其中扎着马尾辫的女学生递给她的那个白面馒头。

轻轻揉了揉肚子，不知不觉吃了这么多，胃也没有不舒服。

小李眼睛一亮，一脸欣喜，“我就知道，老师你一定喜欢！”

又将饭盒剩下的粥推到唐工面前，“老师，再吃点。”

唐工摇头拒绝，“不了，我这胃不可贪多。”

小李闻言作罢，却又将装着马齿苋和酱香饼的饭盒推了过来，“老师，你尝尝这两个呢，小食堂的厨师特意给你做的。”

唐工不解，“特意给我做的？”

小李重重点头，“对啊，当时张工说老师你特别厉害，厨师佩服得不得了，说吃粥得配小菜，然后就给你凉拌了一个马齿苋，又给你烙了酱香饼，这个饼他给你切的都是中间的。”

马齿苋翠绿，酱香饼红绿相间。

唐工心中感动，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马齿苋放入口中，丝毫没有她记忆里的酸涩味，非常滑嫩，或是考虑到她的胃，咀嚼间只有丝丝蒜末的辛辣和香醋的醇厚。

又尝了一口酱香饼，外酥里嫩，酱香四溢，同样很合她的胃口。

意识到自己的筷子又夹了一块酱香饼，唐工面上闪过一丝挣扎，她这胃还能吃吗？

想吃，却又不敢吃。

人生第一次，面对美食倍感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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