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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残忍又清醒的答案


听到这个有些特别的问题,袁采采偏头看了方来一眼。

以她的理科水平,这种题几乎不需要思考。

自由落体公式一代入,心算秒出答案——两秒。

但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知道,这道题真正想问的不是两秒钟。

看似是问物理,其实是问语文,也有可能是问政治。

天台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在吹,猫在小声地叫。

方来也不催,就那样眺望远方。

袁采采两手托住下巴,立在围栏边,望着下面那片空荡荡的操场,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她忽然往后一倒,躺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方来吓了一跳。

袁采采仰面朝天,短发散在地上,眼镜歪向一边,她也不扶。

“我一般想不通问题的时候,就习惯换个角度,躺着、趴着,或者站在一些平常不会站上去的地方,能帮我开拓思路,你要不要试试?很有效果。”

方来犹豫了一下,也躺了下去。

他还是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躺在天台上。

地面有点凉,能感觉到水泥的粗粝感透过衣服传上来。

头顶是一片湛湛蓝天,一碧如洗,几朵浮云懒洋洋地飘着,慢得像时间停住。

从这个角度看天空,和站着抬头看完全不同。

站着看是仰望,是隔着一段距离的观望。

躺着看,是整个人被天空盖住,宛若沉进了那片蓝色里。

他似乎有点理解袁采采为什么要躺着了。

旁边传来窸窣的声响。

方来偏头一看,袁采采已经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竟直接踩上了天台边缘那道窄窄的水泥台!

“喂!”方来猛地坐起来,“不至于吧!危险!”

袁采采站在那不到二十厘米宽的水泥台上,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像一只停在枝头的小鸟。

她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短发在风里乱飞,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在,袁采采只站了几秒就跳了回来,浅浅一笑:

“我知道答案了。”

方来有点心虚。

其实这个问题他只是自己想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他单纯觉得,一个高三生站在二十米高的天台上往下看的时候,问出这个问题,或许能解开一些他自己心中存在已久的疑惑。

所以只要袁采采不回答两秒,随便说一个其它答案,他可能都会给她过。

“你说。”

袁采采看着方来,笑意渐浓,犹如春日下随风盛开的玉兰花:

“需要十八年。”

方来脸上的表情顿时定格。

他真的没想到这个回答。

十八年。

多么讽刺又一针见血的答案。

一个高三生从二十米高的天台跳下去,只需要两秒。

但一个高三生从出生到决定跳下去抵达生命的终点,可不就是十八年?

这十八年里,他学会了走路、说话、认字、做题。

他背过圣贤书,被教育要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过个好日子。

他被告诉“高考是唯一出路”“再苦再累也就这一年了”“等你考上大学就轻松了”。

他被期待、被比较、被衡量、被排序。

唯独没有被问过一句……你累不累?

方来想起自己站在泉陵一中天台上的那个下午,想起那把砸开的锁和那扇门推开后迎面吹来的风。

他当时想的不是死,是出去。

是离开那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教室,离开那些密密麻麻的试卷,离开那个只有分数没有颜色的人生。

但如果当时站在天台上的不是他呢?

如果是一个真的走投无路的同学呢?是一个被成绩压垮、被父母失望的眼神刺穿、被“你不配”三个字反复碾过的人呢?

他会问自己什么问题,又会给出什么答案?

方来没来由地背后钻进一股凉风。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为什么韩沛一定要让他来做个测试。

有些东西,看档案看不出来,看照片看不出来,甚至当面聊天也未必看得出来。

只有问到对的问题,才能看到那个真正的人。

而袁采采的回答,是他听过最清醒也最残忍的答案。

残忍的不是她,是这个问题本身。

方来深吸一口气,笑道:

“恭喜你答对了,走吧,收拾东西,我给你订机票去东泽大学。”

“好。”袁采采点点头,“我得先回趟家呢。”

…………

袁采采的家在老城区一个十字路口,是一间名叫『天真堂』的中医药馆。

方来看到这名字还有点纳闷,随后一想,这种老字号医馆的名字肯定是有出处,不会是指幼稚那个“天真”。

推门两扇玻璃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扑面而来,混着陈皮和甘草的甘香。

两排深褐色药柜靠墙而立,每个小抽屉上都用毛笔写着药名,字迹端正。

柜台上搁着一把黄铜戥子、一个研钵,还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医书。

“爸!”袁采采喊了一声。

帘子后面走出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白大褂,袖口沾着几片干枯的草药叶子。

个子不高,微微发福,头发花白,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和气得很。

“回来了?”中年男人看向方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是……”

“爸,这是方来,东泽大学的,来接我去报到。”袁采采介绍说,“方来,这是我爸。”

“叔叔好。”方来颔首道。

袁爸爸眼睛一亮,把老花镜往下一扒,从镜片上方看方来,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审视。

看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来来来,坐,坐!菜菜,你去倒杯茶。”

“不用麻烦……”方来这才知道袁采采的小名叫菜菜。

“不麻烦不麻烦。”袁爸爸拉着方来坐到柜台前的椅子上,自己也坐下,顺手拿起方来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

方来满脸问号,“叔叔,这是……”

“把个脉,别紧张。”袁爸爸闭上眼,神情专注,手指轻轻按压,时而换个位置。

过了十几秒,他睁开眼,啧啧称奇:

“小伙子,你这气血旺盛得很啊,我行医二十多年,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见,平时是不是常锻炼?”

方来老老实实点头:“嗯,每天都有跑步和训练。”

“怪不得。”袁爸爸松开手,又盯着方来的脸看了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你面相也不一般。”

方来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叔叔还会看相?”

袁爸爸摆摆手,笑道:

“谈不上会,中医望诊看得多了,多少能瞧出点门道,你这颧骨平而不陷,印堂宽而不散,眉骨高而不突,鼻梁直而不孤。

“这是读书人的骨相,但不是死读书的那种,眉宇间有英气,眼底有静气,是个能成事的,我闺女跟着你,我放心。”

方来脸微微一红,“叔叔过奖了,我就是个普通学生。”

袁爸爸哈哈笑起来,不再说什么,起身去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牛皮纸包,递给袁采采:

“给你准备好的草药,用完了跟爸说,再给你寄。”

“知道了。”袁采采接过纸包,放进书包里。

接着袁爸爸又和在医院工作的袁妈妈接了个视频,夫妻俩跟女儿告别。

袁爸爸送方来和袁采采两人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是伸手帮她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声音有点哑:

“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嗯。”袁采采低着头,不看爸爸的眼睛。

“钱够不够花?要不要再拿点?”

“够了够了,爸你别操心。”

袁爸爸又看向方来,握住他的手,用力拍了拍:

“小方,拜托你了,这孩子从小没怎么出过远门,有什么事你多照应。”

方来郑重道:“叔叔放心,我会的。”

袁爸爸点点头,松开手,退后一步,朝他们挥了挥。

方来和袁采采转身往街边走。

走了几步,方来回头看了一眼,袁爸爸还站在门口,白大褂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拿着手机对准这边在说什么,大概还是在和袁采采的妈妈视频。

方来隐约听到一句:“……放心吧,小伙子看着挺靠谱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打车吧。”方来掏出手机,“不差钱,C哥老有钱了。”

“我有点晕车。”袁采采摇摇头,“坐久了难受,地铁直达机场,方便。”

方来把手机收起来,“行,那就地铁。”

他伸手去拉袁采采的行李箱。

袁采采下意识缩了一下手:“我自己来……”

“没事。”方来已经把箱子提了起来,另一只手还拎着她的背包,“你带路就行。”

袁采采嘴角含笑,梨涡又出现了:“谢谢。”

两人沿着街边往前走。

老城区的街道不宽,两旁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偶尔飘下来一片,落在肩膀上又滑下去。

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推车,有下棋的老头,有追着跑的小孩,烟火气很浓。

走了十来分钟,方来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袁采采也跟着停下来。

方来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有些不太自在地说:

“拍张照吧,我得跟C哥说一声接到人了。”

他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两人。

屏幕上出现两张年轻的脸。

方来那张娃娃脸绷得有点紧,嘴角微微上扬,但怎么看都有点僵硬。

袁采采倒是自然得很,偏过头往镜头里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两根手指比了个剪刀。

咔嚓。

方来放下手机看了看照片。

袁采采笑得很好看,而他自己的表情……怎么说呢,像被人用枪指着后脑勺逼着笑。

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前面出现一个大型商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周围的老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方来开口提议道:

“我们进去喝杯奶茶吧。”

袁采采歪着头,“啊?可是还有一个半小时就到点了,我们过去还得半个小时呢,还要托运、安检、取票……”

方来没听她说完,直接拉起她的手腕往商场里走:

“没事,来得及,我请你,走!”

袁采采脸上腾地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方来握着的手,本能想抽出来,却发现根本就挣脱不了。

力道不是特别重,但很稳,像是早就决定了的事,不容商量。

好……好强硬……怎么第一次见面就拉人家手……还是人这么多的地方……

就在袁采采默默跟在后面,抿着嘴唇胡思乱想的时候,方来已经走进商场大门,在人群里拐了两个弯。

他松开袁采采的手,把行李箱推去一根柱子后面,脚步未停反而更加急迫。

袁采采抬头看去,却愕然发现方来脸色早已阴沉似水,压着嗓音低声道:

“听好!跟着我走,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我们被人跟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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