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皇后种番薯
赵老把式终于忍不住抬头,小心道:“皇爷,草民斗胆问一句,这东西真能在薄地活?”
朱由检看向他:“你种过沙地没有?”
赵老把式忙道:“种过。皇庄北边那几亩地,肥水留不住,种麦子只长秆,不结多少粒。”
“就拿那种地试。”
朱由检道,“肥地也试,瘦地也试,沙土也试。别全堆在一处,死一片就哭都没地方哭。”
韩老把式低声道:“皇爷,若是瘦地能成,那可比麦子好伺候。”
朱由检把小刀往木案上一放:“朕要的就是这个。大明现在缺的不是好地,好地都被王八蛋攥在手里。朕要找能在烂地里也给百姓一口吃的东西。”
周皇后把蘸好灰的番薯块放进木盘,动作慢,却学得认真。
张嫣看着她,轻声提醒:“灰别裹太厚,刚才陛下说了,是护口,不是埋灰里。”
周皇后低头看了一眼,耳根微微一热:“臣妾还真当成裹药了。”
朱由检道:“皇后这是医者仁心,就是手法像给番薯办丧事。”
周皇后抬眼看他:“陛下若嫌臣妾笨,臣妾便让宫人来。”
“别。”
朱由检立刻道,“你学得慢不要紧,宫人学得快,偷懒也快。你亲自盯着,比朕贴十道封条管用。”
张嫣低笑:“陛下这话倒实在。”
朱由检顺手拿起木勺,在槽里拨开松土。
“种地这事,看着土,其实看人。水多了烂,水少了干,灰厚了闷,灰薄了伤口发霉。十日一记,活了几株,烂了几株,根结得怎样,叶长得怎样,都写明白。”
徐光启问:“陛下,若宫中先成,是否立刻移往皇庄?”
“先留种。”
朱由检道,“第一批别急着吃,也别急着送远路。宫里留一份,皇庄留一份,你那里留一份,福建继续留一份。朕宁可慢两个月,也不想把种全折在一处。”
徐光启道:“臣明白,分区试种,互为备份。”
朱由检点头。
暖房里静了一下。
赵老把式却还盯着木槽里的番薯块,喉头动了好几下。
朱由检看见了,问他:“你想说什么?”
赵老把式扑通一声跪下。
他跪得太急,膝盖磕在青砖上,声音闷得很。
周皇后吓了一下:“老人家快起来。”
赵老把式没起,双手撑在地上,声音发哑:“皇爷,草民不懂朝廷大事。草民只想问,这东西要是赖地也能长,俺外甥家那几个娃,是不是就不用吃土了?”
暖房里安静下来。
韩老把式眼圈也红了,低声道:“草民那外甥在延安府,去年逃荒,路上没了两个孩子。吃土吃得肚子胀,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
周皇后的手停在半空。
那块蘸了草木灰的番薯,忽然像有了重量。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农,看着木槽里几段蔫藤,又看着外头还黑着的天。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朕不敢跟你打包票,说它一定能救很多人。”
赵老把式抬头。
朱由检继续道:“但朕跟你说,只要它能活,朝廷就会把它往陕西、河南、山东送。谁敢拦,朕砍谁。谁敢囤,朕抄谁。谁敢拿这个发财,朕让他全家去灾区挨饿。”
赵老把式喉咙里挤出一声:“草民替那些娃娃,给皇爷磕头。”
他重重磕下去。
韩老把式也跟着跪下。
徐光启站起身,脸上没什么夸张神色,只是握笔的指节白了一截。
周皇后慢慢蹲下,把手里的番薯块放进第一只泥盆。
她亲手覆上松土,又把泥盆端到温床上。
炭火在床下微微发红,水汽贴着木架升起来,那截小小的芽眼埋在土里,看不见了。
周皇后低声道:“那便活吧。”
张嫣站在她身后,轻声接了一句:“好好活。”
朱由检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调笑。
他只是对徐光启道:“把这盆记成第一号。谁看护,谁浇水,哪天发芽,哪天烂根,都写清楚。”
徐光启道:“臣亲自记。”
朱由检道:“你不止要记,还要教人。徐大人,番薯若成,你写的不是一篇农书,是给灾民写活路。”
徐光启深深一揖:“臣明白。”
王承恩正要说话,门外小太监快步进来,压低声音道:“皇爷,毕自严毕大人到了。袁大人府上的文吏也在偏殿候着,暗账已经摊开。”
朱由检脸上的热气慢慢收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沾泥的手。
“水。”
王承恩立刻端盆。
朱由检洗了手,擦干,回头对周皇后和张嫣道:“这里交给你们和徐光启。前头那本烂账,朕去看看。”
周皇后轻声道:“陛下放心,番薯藤不会离开臣妾眼皮。”
张嫣道:“若有宗亲女眷听到风声来问,臣妾挡着。”
朱由检道:“别挡太死。让她们看一眼也行。让她们知道,后宫不是只会哭丧求情,也能种命。”
张嫣点头:“臣妾知道分寸。”
乾清宫偏殿里,灯火比暖房冷得多。
长案上摊着被海水浸过边角的账页,纸面发皱,有几处墨迹晕开,旁边压着福建急报、郑芝龙供来的船名草册,还有两本江南钱庄旧式流水。
毕自严坐在案前,算盘珠拨得噼啪响。
袁可立府上的文吏站在一旁,眼底全是血丝,却不敢打哈欠。
王承恩把暖房门关上时,外面的潮土味被隔断,只剩纸页、墨气、烛烟,还有一种账本独有的冷味。
朱由检进来,没坐,先问:“看出什么了?”
毕自严抬头,开门见山道:“陛下,这不是海盗销赃。”
朱由检眉梢一动:“继续。”
毕自严把一页账推到他面前。
“若是海盗销赃,账目该乱,货该杂,银流该急。可这本账不一样。每月初三、十八两次放银,钱庄有垫款,漕帮有脚费,海商有押船费,辽东商号按批收货。银子不是抢了再分,是先有人放贷,再有人转货,最后有人接账。”
朱由检低头看着账本。
字写得很小,而且绕。
毕自严用朱笔圈出了几处,让他看出了门道。
江南某钱庄放银,淮扬漕帮转仓,福建海商接船,辽东商号收货。
最后一笔写得含糊,只有两个字,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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