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她的真心

林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带着一点匆忙，可他偏偏从那份匆忙里读出了某种她不愿意继续谈下去的回避。
　　他认识她那么久，太熟悉她那种用忙碌来掩盖情绪的方式了。
　　她不想让他听出她声音里真正藏着的东西，所以选择先挂断，不给他追问的机会，也不给自己动摇的余地。
　　周承泽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一路上他的车速不快不慢，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光影明暗交替，落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回到公寓，换了鞋，没有开灯，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黑暗中他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坐了很久，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书里夹着的干枯银杏叶上，看了很久。
　　第二天，李遇约他吃饭。餐厅是常去的那家，包厢里灯光暖黄，桌上摆了几道菜。
　　李遇坐在他对面，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却一直落在周承泽身上，注意到他这顿饭吃了快二十分钟，动筷子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你还真是丢魂儿了。"李遇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承泽眉心紧拧的样子："从刚才坐下到现在，你就没正眼看过这桌子菜，一直盯着窗外发呆，怎么了，还想着她的事？"
　　周承泽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
　　李遇见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过两天要去一趟云城，你陪我一起吧，正好散散心，你最近这状态实在是太差了。"
　　周承泽原本正低头转着面前的茶杯，听到云城两个字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声音低沉："云城？"
　　李遇没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随口说："就是一个小城市，依山傍水的，那边有个项目要谈，我一个人去也没意思，你陪我走一趟，权当散心了。"
　　周承泽沉默了片刻，安静了几秒，才开口："好。"
　　他应得干脆，干脆到李遇都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点意外："你这就答应了？也不问什么时候走？"
　　周承泽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遇看着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没有再追问。
　　两天后，飞机降落在那个南方小城的机场，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温润，带着南方特有的草木香气。
　　周承泽站在机场门口，微微眯了一下眼，午后的阳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这里是林初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上次回来是为了取那些老照片，匆匆来又匆匆走。
　　可即便如此，当他再次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那些和她有关的记忆还是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清晰又遥远。
　　李遇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正低头看手机查路线，随口问了一句："先去酒店还是直接去项目那边？"
　　"你先去吧，我有点私事要处理。"周承泽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外婆家的地址，然后偏过头看着窗外。
　　出租车穿过老城区的街道，路边是沿街的老店铺，榕树的枝条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看着那条他曾牵着她的手走过一次的街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车子停在那栋老式居民楼楼下的时候，周承泽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楼梯。
　　敲门声响了三下，门被从里面打开，外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豆角。
　　她看到周承泽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承泽？你怎么来了？小初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
　　周承泽站在门口，听到外婆那句自然而然的问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小初她出国了，去参加一个医疗援助项目，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我正好出差路过这边，就想着来看看您。"
　　外婆听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语气温和："快进来坐，别站在门口。"
　　周承泽换了鞋走进去，在客厅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坐下来。
　　外婆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茶，端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地看了片刻。
　　"承泽。"外婆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历经岁月之后的通透和温和："你跟外婆说实话，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才走的？"
　　周承泽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垂着眼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涩："是我没有处理好家里的事，让她受了委屈。"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着外婆，目光认真："外婆，您放心，我会把她接回来的。"
　　外婆坐在椅子上，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既心疼又放心的意味："这孩子从小就倔，看着软，心里比谁都犟，她要是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和她妈妈一样。"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承泽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郑重："承泽，她在京北就你这么一个依靠，你可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飘着。"
　　周承泽握着茶杯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几分，眉心微微拧了一下，看着外婆那双温和的眼睛，心里那股因为林初离开而积攒了好几天的愧疚感和焦灼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外婆，我一定会的。"
　　外婆看着他眼底那层认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争吵和分歧是正常的，外婆相信你。”
　　从外婆家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把老城区的街道照得明亮温暖。
　　周承泽站在楼下，抬头又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然后转身沿着街道往一个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巷子和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在路的尽头看到了那所学校的围墙。
　　铁门半掩着，门卫室里的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周承泽走过去说明了来意，大爷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穿着得体，也没多问，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
　　校园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操场依然在右手边，他根据过去的记忆，沿着操场边沿慢慢走着，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脑海里浮现出十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因为家里的事心情烦闷，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想说话。
　　林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没有问他怎么了，没有试图安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隔着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陪着他坐了一整个下午。
　　后来他问她为什么一直跟着他，她声音轻轻软软的："我怕你一个人待着会难过。"
　　他那时候看不见，但能想象出她低着头、耳朵尖泛着粉色的样子。
　　周承泽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闭了闭眼，那些被她陪伴着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她总是这样，在最沉默的时候出现，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事，只是安静地待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让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把她弄丢。
　　周承泽坐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肩头，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来远处隐约的说话声和跑操的口令声。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阳光把他的影子从一边挪到了另一边，才站起身来，沿着教学楼的方向慢慢走去。
　　走廊比他记忆中窄了一些，墙上的漆面也有了些许剥落的痕迹。
　　他走到一间教室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隔着一扇半开的窗，他看到了讲台旁边那张熟悉的办公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一把老花镜搁在书页上，旁边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用了很久的笔。
　　"周承泽？"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
　　他转过身，就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女老师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是我，王老师。"她笑了一下："你怎么会来学校？"
　　周承泽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这是曾经的班主任，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正好路过这边，就进来看看。"
　　王老师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他跟着王老师走进办公室，她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封有些年头的信，纸边已经微微泛黄。
　　"这个东西，我一直留着。"王老师把信递到他面前，语气温和："今天既然遇到你，就给你吧。"
　　周承泽低头看着那封信，封面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两个字绵绵。
　　他的手指在接过那封信的时候轻轻收紧了一下，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面，带着一种微凉粗糙的触感。
　　他打开信封，展开里面的信纸，上面是林初的字迹，比现在稚嫩一些，笔画圆润，像是认真写了很多遍才最终落定的。
　　信不长，却每一行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真切。
　　她说她记得他们第一次说话的那天，记得他问她叫什么名字时微微偏头的角度，记得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记得他为她挡雨时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却什么也没说。
　　她说那些年她在人群里始终能一眼找到他，她想告诉他很多话，又怕说了会让他觉得困扰，所以都写在这里了。
　　信的最后一行字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什么晕湿过，又干透了，留下浅浅的痕迹。
　　周承泽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眉骨上，将他眼底那层隐忍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
　　王老师站在一旁，安静地等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那时候啊，林初那个小姑娘就像你的小尾巴，你去哪儿，她就跟去哪儿，也不靠近，就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看着你。"
　　她顿了顿，目光在周承泽脸上停了一下："现在，你们还有联系吗？"
　　周承泽握着那封信，指腹轻轻摩挲着信封边缘已经微微磨损的折痕，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已经有孩子了，年底要办婚礼。"
　　王老师微微诧异，但脸上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笑意："那真是太好了，你们两个也算是没有辜负那段岁月。"
　　周承泽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封信仔细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放进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
　　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遇的电话正好打进来："你去哪儿了？我这边的事都办完了，晚上一起吃饭？"
　　周承泽站在校门口，看着远处被阳光照亮的山峦轮廓，沉默了两秒，开口道："我要出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李遇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明显的诧异："出国？你现在出国干什么？"
　　周承泽握着手机，目光落在那片被夕阳染成暖橘色的天际线上，声音低沉却笃定："我要去追她。"
　　李遇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全部含义，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点无奈的调侃："后悔了？放人家一个人走，现在要追过去了？"
　　"嗯。"周承泽没有犹豫，声音带着一种清晰而坚定的重量："无比后悔。"
　　挂断电话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
　　站在学校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铁门和门里那片被夕阳染成暖色的校园，打车离开。
　　深夜的时候，他回到京北，直接去了老宅。
　　周亦海正从书房出来，目光在周承泽脸上停了一瞬。
　　"我要去一趟国外。"周承泽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去接小初回来。"
　　周亦海眉心拧紧："她现在在什么中东地区，那边什么局势你清楚吗？她是属于医院派去的，有正规部队保护，你只是自己一个，为什么要跑去那种地方？"
　　"没有什么比彻底失去她更危险。"周承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坚定："我必须去找她。"
　　周亦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周亦海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带着一层复杂的疲惫："你非要这样不可？"
　　"是。"周承泽应得没有丝毫犹豫。
　　夜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周承泽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那个医疗援助项目所在的位置。
　　他用手机查了航班信息，订了最近一班机票，又联系了那边的对接人，确认了营地的具体位置和通行许可。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明灭不定。
　　他想起下午在学校里看到的那封信，想起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默默陪着他的样子，想起她走之前站在窗边晨光落满肩头、微微低垂的眼睫。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待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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