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讲理
杨新海上高二的时候，一直欠着学费没交。
三月份的一天，老师找他催要学费，小海便回家向父亲要钱。
杨俊官咬了咬牙，从炕席底下拿出一个布包，说：“海儿啊，这里面有五十块钱，本来是打算买农药和化肥的。你先拿去吧，回头我再想别的办法。”
杨新海接过钱，准备回学校。
估计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从这一刻起，他将开始一种非正常人的生活。
在回学校的路上，杨新海的脚步格外沉重，越走越慢。
四公里的路，他走了将近三个小时，一边走，一边开始回想往事：小时候被人叫地主羔子；侄子揪了一朵菜花，哥哥就得挨批，父亲为此还喝了农药；哥哥结婚盖房，被欺负还要打官司；上个学，没钱遭同学白眼；表姐家看不起人，连块米花糖都不给吃。
这些问题的根源是什么？穷，没钱。
即便将来考上大学，家里能供得起吗？
想来想去，他认为还不如出去闯一闯。
据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万一能发一笔大财呢？
回到学校后，他跟几个同村的孩子一商量，几人便趁着夜黑风高，离开学校去了焦作。
可是，一个身高不到一米六、身无一技之长的孩子能做什么呢？只能卖苦力。
他在焦作修武县的西村煤矿找到了一份下井挖煤的活。
工作虽然很累，但小海干得很开心，因为再也不用遭人白眼、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了。
然而他哪里知道，江湖险恶，世态炎凉，这只是开始，麻烦的事还在后面。
一个星期后，杨俊官去表姐家给儿子送窝头，表姐告诉他：“你家小海好几天都没回来了，不知道是住学校了还是去哪了。”
老杨赶紧找到学校，老师告诉他：“杨新海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一起走的还有同村的几个同学。”
老杨顿时傻了眼：孩子这是为什么呀？
杨新海在西村煤矿干了一个月。
一天，他在街上遇见一个老乡，那人看到他顿时大惊失色：“哎呀，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家里都急坏了！你二哥在西安干活呢，走，我带你找他去！”
杨新海本来不想去，但还是被生拉硬拽，带到了洛阳市新安县的一个窑厂。
二哥见到小海非常激动，上来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嚎啕大哭：“三弟呀，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咱家就你有文化，你怎么不上学了？家里都急坏了，你知不知道，全家都指望着你呢！”
杨新海呆呆地看着二哥，突然一把将他推开，冷冷地说：“二哥呀，哭什么？你既然知道全家都指着我，那我上学没钱，你怎么不表示表示？”
这一句话，顿时让二哥哑口无言。
其实小海说得也没错——你打工这么久，一分钱不出，光耍嘴皮子，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小海心里能高兴吗？
二哥尴尬了一会儿，然后岔开话题：“现在家里收麦子呢，人手不够，你就跟我回去吧。”
小海立刻摇摇头：“我刚出来才找到工作，我可不想回去。”
二哥没辙，连劝了好几天，依然劝不动。
好吧，既然三弟铁了心要打工，那就只能顺其自然。
分手的时候，他给小海买了一双新球鞋，还有一包白面馒头，最后又掏出十块钱塞给了小海。
离开二哥后，小海又跟着老乡去了洛阳市东面的孟津县，很快在一个水库找到了挖淤泥的活。
这个活虽然很累，但比下井挖煤安全。
小海很喜欢这份工作，因为闲暇时可以坐着小船在水面上荡来荡去，倒有几分诗情画意的感觉。
几个月后，淤泥挖完了，他又去了山西临汾，在水利局的建筑工地当小工，每天能挣两块钱。
等到年底一结账，居然到手一百八十块钱的“巨额”收入。
这下行了，腰杆子挺起来了，另一个地方也即将“支棱”起来——我们很快会看到。
拿到巨款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租个房子。
小海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资料上说，他租房的地址在“乌衣巷”，但我查了临汾的地图，没有这个地方，只有尧都区的“乌鸦巷”。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房东——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
这个女人性格温和，见谁都是笑嘻嘻的。
安顿好之后，就该考虑下一步该做点什么了。
杨新海其实颇有商业头脑。
手里有了启动资金，他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便琢磨着自己创业，做点小生意。
可干什么好呢？想来想去，他决定卖菜。
于是他买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先是卖了几天的青菜，后来发现水果更有市场，便立刻转了行。
一个月下来，卖水果的收益还算不错，解决基本生活不成问题。
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麻烦很快便找上门来。
一天早上，杨新海骑车出去进货，路过一条小胡同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那小子，你给我站住！”
杨新海本能地回过头，看见一个穿制服的男人。
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也说不准，但肯定是在公家单位上班的。
见他喊自己，小海便停下车：“大哥，怎么了？”
那穿制服的人怒气冲冲地说：“什么怎么了？你把人撞了还想跑？”说完往旁边一指——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那里。
杨新海顿时懵了：“我离她那么远，什么时候撞她了？”
话还没说完，制服男一把揪住他：“你还不承认是吧？我怎么不拦别人，偏偏叫你？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要是再不承认，信不信我揍你？”
这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也不知他们是否看到了真相，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杨新海说话。
杨新海很是无奈，知道穿制服的人有权有势，惹不起，自己又背井离乡、举目无亲，只能自认倒霉。
最后赔了对方二十块钱，才被放行。
得，好几天的利润就这么被人吞了。
还进什么货，直接回家吧。
进屋之后，小海往床上一躺，开始生闷气：我明明没撞到人，那人非得讹我，难道周围的人都瞎了吗？怎么谁都不吭声？
想来想去，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三个字：不讲理。
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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