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布洛芬!!
他没有把那些数字念出来,但那句"触目惊心"已经足够说明分量。
左向东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还落在那片侨宅的方向,过了几秒才开口,语气不急不慢:
"所以国民党输了嘛。一个连华侨的血汗钱都要贪墨的政权,凭什么赢?人家拼了命挣的钱,寄回来养家、救国,结果被四大家族拿去存到外国银行里,这叫什么?这叫自掘坟墓。"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郑朝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不一样。我们要把南洋的侨胞团结起来,让他们知道,新中国的钱,每一分都会用在刀刃上。他们寄回来的侨批,会变成路、变成桥、变成学校、变成医院,变成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有些话,左向东并没有讲完,至少目前就是这样的。
郑朝山听着这番话,没有接话,但他垂下眼,看着脚下那条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如果当年那些华侨知道,他们捐的钱有一半被贪墨了,他们会是什么心情?
如果当年那些华侨知道,几十年后有一个政权,会把每一分侨汇都用在老百姓身上,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捐得值?
他没有把这些话问出口,但他觉得,左部长大概已经替他回答了。
村子里,夕阳正落在那些侨宅的青瓦屋顶上,把一片片瓦照得通红。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混着米饭和咸鱼的香气,在晚风里散开,飘向远处那条静静流淌的韩江。
晚上,汕头军管会驻地,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
左向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空白的稿纸,旁边搁着一瓶墨水、几支蘸水笔、一摞已经写满的草稿。
郑朝山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南方常见草药图鉴》,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个人用,胳膊肘偶尔会碰到,谁也不在意。
灯是煤油灯,灯芯烧得有些长了,跳了一下,左向东伸手捻了捻灯芯,把火苗压回去,光线重新稳定下来,照在两人面前的纸上。
"粤东这边的情况比较典型,"
左向东翻开一本笔记本,边看边说,"疟疾、痢疾、中暑、蛇伤,这些跟中南差不多。但有些病是两广独有的,麻风病、地中海贫血、钩虫病、血吸虫病,还有各种湿热引发的皮肤病。"
郑朝山坐在对面,手上的笔没有停,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插一句:"麻风病方面,北平马海德同志已经派了专家小组过来支援,应该在路上了。
地中海贫血的问题,我初步整理了一下。
目前世界上尚无成熟的根治方案,但早期干预、减少重症出生率,是目前最可行的策略。"
左向东点了点头,伸手拿过郑朝山递过来的那份关于地中海贫血的初步整理材料,借着灯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资料不长,但写得很清楚,条理分明,从病因到临床表现到预防措施,每一段都附了简要的文献出处,有几处还画了示意图,标注了遗传模式。
左向东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抬头看了郑朝山一眼:"你进步很快啊。"
郑朝山被他这么一夸,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用笔帽在桌面上磕了两下,隔了两秒才开口:
"主要是在您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以前做那些事的时候,看东西只看对自己有用的部分。现在看东西,想的是......这个东西能不能帮上别人。"
左向东没有接话,他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南方常见草药图鉴》,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说:"你看这种草,两广这边叫'三叶鬼针草',清热解毒,治痢疾、肠炎效果好。华北那边没有这个品种,所以北方版的手册里没收录。南方版得加上。"
郑朝山凑过去看了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又翻了几页,又指了几味药,一问一答之间,南方版《行医手册》的框架,正在一点一点地填满。
这样一讨论,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初版的南方手册,最终确定了二百七十三种南方常见病症及防治方案。
左向东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稿纸整理好,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转头对郑朝山说了一句: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两人把稿纸摞好,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上,又把桌上散落的笔墨收好。
左向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南方的夜风裹着江水的潮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桌上杂物的郑朝山,问了一句语气随意的:
"你觉得,我们分一组人,能在这边呆多久?"
郑朝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没有立刻回答,把最后几页稿纸归拢好。
过了好几秒,他低下头,把毛笔搁进笔筒里,用那种多年在旧系统里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审慎和认真,斟酌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觉得至少需要三到五年吧。"
他把笔筒放回原处,转过身来,看着左向东,"我不是说医疗体系建设——那是至少一代人的事,就南方。
单就咱们这本书,从写出来到真正普及到每个村子,让老百姓看得懂、用得上,就得三年打底。
再往下,还得教他们怎么认药、采药、制药,又是一年。三到五年,只是一个开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但只要给我一个三五年,我有信心,能够让这片土地上的卫生情况,焕然一新。"
左向东看着他那双在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又有几分调侃:
"以前的郑朝山,会说这种话吗?"
郑朝山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被看穿之后才有的坦然:
"以前的我,想的是怎么往上爬。现在的我,想的是怎么让老百姓别那么怕生病,不要再因为一个拉肚子就丢了命。"
左向东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背对着郑朝山,
"行,你先看看,我放在桌面的另一个手稿,有一种镇痛药,属于全化学合成药,不用发酵罐、不用培育菌种,建厂难度非常低,原料都是基础化工原料,投产速度很快,你先看看,不明白的你问我。"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郑朝山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听着走廊里那些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还带着墨香的南方版《行医手册》初稿,伸手轻轻摸了摸最上面那张纸的边缘,指尖拂过纸页,那种粗糙的触感让他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踏实。
他是真的想参与其中,成为一个新世界的建设者,哪怕力量微薄,也甘之如饴。
难怪,就连高完老师那种人,也会成为他狂热的信徒.......
随后,郑朝山翻开记录,扉页写着,
布洛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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