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薛蟠晨堵车中索柬,宝玉暮来堂前求帖1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透,空气里还带着昨夜的寒气。
贾瑕披着一件灰鼠皮大氅,提着一个手炉,哈着白气走出荣国府大门,正要登车往四方馆去,却见一辆青帷马车横在府门前。
那马车车身漆得锃亮,车辕上包着铜皮,车帘是湖蓝色的绸缎,帘角绣着一只展翅的蝙蝠,看着便知是商贾人家的排场。车轮上还沾着夜露,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车辕上坐着一个精干的小厮,见了贾瑕便跳下来,笑嘻嘻地行了一礼:“三爷早,我们大爷等了有一阵了。”话音刚落,车门一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子便从里面挤了出来。
“瑕哥儿!你可算出来了!哥哥我等你老半天了!”
贾瑕定睛一看,不由得失笑。来人正是薛蟠,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色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嵌玉的宽带,头上戴着貂皮暖帽,手里还捧着一只鎏金手炉,整个人裹得像一只过冬的肥熊。
他见了贾瑕便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力气倒是不小,拽得贾瑕往旁边趔趄了一步。贾瑕站稳身子,笑道:“薛大哥,你怎么这么早就到这儿来了?也不进府去坐坐,挨这儿等着作甚。”
薛蟠咧嘴笑道:“我昨日才回京,听说了你那边要办宴席的事,心里头猫抓似的,等不到你散衙,便一大早来堵你了。”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贾瑕往马车旁走,“走走走,上车说!你不是要上衙么?我送你去,路上正好说话。”
贾瑕被他拽着,也不好推辞,便顺势上了马车。
车帘一放,外面的寒风便被隔绝了,车厢里暖意融融,还点着一炉沉香,混着淡淡的檀木气味。贾瑕靠着铺着厚绒垫的车壁,打量了一圈车厢的陈设。
车壁上嵌着螺钿花鸟,窗沿下摆着一只小几,几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两只青瓷杯,旁边还有一碟子桂花糕,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忍不住笑道:“薛大哥这马车,坐着倒是舒服,想必花费不少罢。看来这生意真是越做越大了。”
薛蟠嘿嘿一笑,得意地拍了拍车厢壁:“这算什么?不过是出门代步的物件罢了。你若喜欢,我让人做一辆送你。”他说着,亲自给贾瑕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过去,那殷勤的模样让贾瑕心里微微一动。
贾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薛大哥这趟出京,去了哪里?”
薛蟠放下茶碗,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道:“跑了一趟南边。广州那边出了点事,米公公让我过去看了看。”
他咽下嘴里的糕点,又喝了一口茶,“你是不知道,那边如今可热闹了。英法两国的商船在广州城外隔着珠江互相对峙,船上的炮都推出来了,两边的水手站在甲板上相互瞪眼睛。广州知府吓得连衙门都不敢出,生怕哪边先开了炮,把他那知府衙门轰平了。”
贾瑕挑了挑眉:“对峙?没有动手?”薛蟠摇头:“暂时没有。可那火药味隔着一条江都能闻到。我回来的路上还在想,若是真打起来,咱们广州港的那些货船怕是都要遭殃。”贾瑕点了点头,将这事记在了心里。
薛蟠又说了些他在南边的见闻,他说得眉飞色舞,贾瑕听得也认真,偶尔插嘴问几句,不知不觉便走了大半程路。马车在一处街口拐了个弯,贾瑕才想起正事:“薛大哥,你找我什么事?赶这般大早的。”
薛蟠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的兴奋:“我听说你过几日要办一场宴席,请的都是那些外邦的商人?是不是真的?”
贾瑕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朝廷出面,四方馆牵头,请的是各国在京的使节和商团代表,算是正式的外交场合。”
薛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那请柬,能不能给我一张?”
贾瑕挑了挑眉:“薛大哥也想做生意做到海外去?”
薛蟠嘿嘿一笑,拍着大腿道:“何止是想!我早就琢磨这事了。你想想,京里的生意做得再好,也就是这块巴掌大的地方。那些洋人从万里之外运来的香料、宝石、象牙、西洋钟,一转手便是几倍的利。我若是能搭上这条线,把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卖到他们那边去,那才叫真正的买卖!”
他说着,那双平日里总是迷迷糊糊的眼睛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精明和热切。
薛蟠是贾瑕在金山那几年的时候成的亲,女方家里也是皇商,是桂花夏家的闺女夏金桂。
夏家生意做的倒是没有薛家大,不过那姑娘长得倒是不错,也有些手段。薛蟠见过一次便迷上了,任凭薛姨妈和薛宝钗怎么劝说都不行,执意娶了她。
后来贾瑕听黛玉说,这夏姑娘倒是个厉害的,薛蟠成婚仅仅一年,家里上下便给她收拾的服服帖帖,可怜薛蟠的那些姨娘都被磋磨死两个了,幸好与黛玉不错的香菱可能是因为逆来顺受吧,处境相比起来还算不错,不过以夏金桂的性格,估计也挺不了多久。
这家里面乱,薛蟠就把心思放在外头了,看起来这是想往远了躲啊。
贾瑕想了想,觉得给薛蟠既是皇商,得一张请柬也没什么不妥,便点了点头:“行,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不过有言在先,那场合虽说是宴会,可也是正经的外交场合,礼部尚书和阁老都会出席。大哥可千万别像从前在酒馆里那般闹腾,免得惹出麻烦来。”
薛蟠一听,大喜过望,连连摆手:“你放心!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了,该收敛的时候自然会收敛。”他说着,竟激动地伸出胳膊要去抱贾瑕,贾瑕连忙往后一缩,用手里的茶碗挡住了他的胳膊:“薛大哥,马车窄,您悠着些。我衙门到了。”
马车正好在四方馆门口停下,贾瑕连忙跳下车,整了整官服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薛蟠那肆无忌惮的大笑声,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接下来的几日,四方馆的偏厅里便没有消停过。
贾瑕要办宴席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京城里那些消息灵通的人家便像是嗅到了腥味的猫,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
有些是像薛蟠这样的皇商,想借着宴席结交外邦商人,拓展生意;更多的却是京中的纨绔子弟,纯粹觉得“洋鬼子宴席”新鲜热闹,想混进去开开眼界。
托关系的路子五花八门,有托礼部小吏递话的,有托兵部熟人传信的,甚至还有托荣国府的门子悄悄塞银子的。
贾瑕一概挡了回去,只让林德清登记了真正与商贸或外交有关的人员,其余闲杂人等统统拒之门外。
可千防万防,有些人是防不住的。
这一日傍晚,贾瑕散衙回府,刚进二门,便有小厮迎上来道:“三爷,宝二爷来了,正在老太太院里坐着呢。”
贾瑕脚步微微一顿,心里便有了数。
他换了家常衣裳,便往荣庆堂走去。
进了门,果然看见贾母歪在榻上,正与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刻丝袍子,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脖子上依旧挂着那块通灵宝玉,虽然比从前沉静了些,可那张圆润的脸庞却依旧透着几分少年般的稚气,正是贾宝玉。
而另一边床边得榻上,黛玉和宝钗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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