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她碰触自己了呢
明珠愣在原地,诧异的望着眼前眼底带着几分委屈的谢十七。
“怎么会这么想?”
听到她的反问,谢十七缓缓抬起眼眸。
他那双素来清冷沉静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褪去了平日的锐利疏离,将那张俊美冷冽的面容衬得柔和许多,也脆弱许多。
深夜月色清寒,薄薄银辉洒落下来,覆在他一身玄色劲衣上。衣料纹路冷硬利落,却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肩头脊背绷得笔直,像是常年习惯性隐忍退让,硬生生撑出来的端正姿态。月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浅影,清冷、孤寂,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破碎感,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涩。
“以前在谢府,若是世子不顺心,便会随意罚属下喂马、睡马厩,有时还会无端动怒责罚。”谢十七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属下知道郡主心善,从不会因自己心情好坏胡乱罚人。方才郡主特意支开我,又突然靠近,属下便以为,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郡主不悦了。”
这话落在耳中,明珠心里猛地一堵,瞬间怒火翻涌。
谢云澜那个狗东西,简直垃圾至极!
难怪谢十七性子这般谨小慎微、遇事总先自我怀疑,原来是在谢府常年被无端苛待、肆意磋磨,早就养出了骨子里的卑微与胆怯。
明珠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连忙开口安抚:“不是的,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
她话还没说完,谢十七便骤然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自我否定:“只是不想看见属下吗?”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委屈又笨拙:“是属下吃得太多,拖累府里了吗?”
明珠当场愣住,整个人大为震撼。
吃得太多?
这都是什么离谱又心酸的理由?
堂堂亲王府、世子府邸,难道还会在乎一个侍卫的口粮?更何况谢十七平日里自律克制,饭量寻常,半点都不算多。他到底是在谢府过的什么日子,才会连吃饭都生怕自己惹人厌烦、拖累旁人?
明珠又心疼又好气,连忙解释:“你别瞎猜,根本不是!我支开你,是担心夜里有人暗中作祟,提防有人给咱们的马匹下毒,坏了赶路的脚力。”
她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今夜辛苦你值守喂马,明晚就换临风他们轮流来,不会让你一个人受累的。”
此刻,屋顶暗处。
暗中值守的临风正屏息潜伏,听完这番对话,整个人差点直接从房顶上栽下去。
他默默捏紧手里的瓦片,满心无语,恨不得直接砸下去。
谢十七!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
明明是你自己不想喂马,非要找借口,现在反倒装得委屈巴巴,连累他们这些兄弟要轮流受苦!
可吐槽归吐槽,临风转念一想,心底又莫名发酸。
谁能想到,平日里沉稳可靠、身手顶尖的谢十七,在安国公府过得竟是这般猪狗不如的日子。
侍卫忠心护主、恪尽职守,本就该被善待,哪有主子凭着一己喜怒,无端打骂、肆意磋磨下属的道理?
对比之下,自家郡主待人赤诚宽厚,从来不会苛待下人,高下立判。
临风叹了口气,默默将手里的瓦片放回原处。
罢了,看在他从前过得那般凄惨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这点小事了。
马厩旁,月色微凉。
明珠望着谢十七略显消瘦单薄的身影,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真的是被谢云澜欺负得太狠了,一点点小事就惶恐不安,习惯性自我归咎。
“别再想以前的糟心事了。”明珠语气温柔又坚定,认真开导他,“人要往前看,你的未来一片开阔,有无限可能,不用困在过去的苦难里。”
说着,她攥紧小拳头,眼底满是护短的怒意,字字铿锵:“你放心,谢云澜那王八蛋从前怎么欺负你,等回京之后,我一定找机会替你讨回来!他让你睡马厩、喂马、挨鞭子,我早晚让他尽数体验一遍!”
谢十七闻言心头大震,连忙垂首躬身,语气恭谨又惶恐:“属下不值得郡主这般维护。属下如今过得很好,已然知足。往后属下一定好好听话、好好值守,若有半点做得不好的地方,郡主尽管直言责罚便是。”
看着他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模样,明珠心头愈发酸涩。
“放心,我从不会无缘无故责罚自己人。”
明珠笑着上前两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伸手,细细摘掉他肩头、衣摆上残留的两根细碎草屑。
指尖轻轻拂过衣料,动作温柔又自然。
摘掉草屑,一身利落玄衣干干净净,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看着总算顺眼多了。
明珠原本还想着,趁机试探一番,问问他若是身份逆转、一朝贵不可言,心中所愿为何。
可看着眼前这副满心怯懦、极易惶恐的模样,她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念头。
算了,暂且不提。
如今身世一事尚无半点实证,纯属八字没一撇,贸然告知只会徒增波澜。
更何况,谢十七如今对谢家、对谢云澜,藏着根深蒂固的惧怕与阴影。
以他现在的心态,就算真的查证他是谢家正统嫡子,将偌大世家、世子尊位硬生生推到他面前,他怕是也难以承受、无从站稳脚跟。
有些东西,总要等他彻底走出过往阴影、心性足够强大,才有资格去承接。
心绪落定,明珠对着他浅浅扬唇,叮嘱了一句早些歇息,便转身抬步,朝着驿馆院落走去。
看着少女轻快离去的背影,谢十七静静立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弹。
直到明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清冷月色与马厩灯火。
方才眼底那层脆弱怯懦的水光、小心翼翼的惶恐,尽数褪去,一丝一毫都不复存在。
他慢慢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方才明珠替他拂去草屑、轻轻触碰过的肩头衣料。
指尖落下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隔着薄薄的玄色衣料,缓缓熨帖在他的肌肤上。
原本紧绷僵硬的唇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藏在月色阴影里,隐晦又偏执。
她碰他了。
不是疏离,不是厌弃。
她会心疼他的过往,会护着他,会主动靠近他,会温柔替他拂去满身琐碎尘埃。
方才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我怀疑,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从前在谢府习得的谦卑退让、刻意卑微,都是伪装给旁人看的皮囊。骨子里的执拗与隐忍,在此刻悄悄翻涌。
他不想只做一个被施舍善意的属下,不想永远只站在她身后一隅,默默仰望。
她这般温柔待他,便是他晦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要牢牢抓住这束光,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扎根在她身边,稳稳守住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与温柔。
夜色沉沉,少年立于月下,眼底一片清明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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