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我想爸爸了
孙老头把水壶放下，在沙发上坐下来，声音平稳：“我又不是不会做饭。你去陪他们过年，枣儿还小，难得回来一趟。”
他说的平常，像是这并不是什么需要商量的决定。
韦红霞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提着布袋的带子。
“我初四回来。”
孙老头点了点头，“不急，你多住几天。”
韦红霞拎着布袋，走到门口换好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旧书，像平时一样，翻得很慢。
韦红霞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刘家湾，韦红霞忙了一整天，把新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擦得透亮，被子也晒得蓬松。
第二天，小杰一家回来了，家里顿时有了生气。
枣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风铃。
年三十那天早上，韦红霞心里惦记着一个人在家过年的孙老头，放心不下。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却迟迟没有下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暖烘烘的，可她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堂屋，小杰正坐在桌边喝茶。
韦红霞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绞着围裙的边，声音有些发紧：“小杰，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小杰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
韦红霞把那张结婚证的事说了，又说转给他的钱，都是孙老头给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不敢看小杰的表情。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院子里枣儿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小杰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好似被一层灰蒙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看了很久。
“我想爸爸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韦红霞能感觉到堂屋里那一瞬间的重量，像是有人把一扇原本半开的门轻轻带上了，没有锁，但也不再留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准备好的解释、安慰，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
小杰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把枣儿落在地上的玩具车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还给她。
枣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接过去又跑开了。
小杰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韦红霞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知道，有些伤口不是时间能愈合的，也不是几句解释就能抚平的。她能做的，只是陪着他，等他自己慢慢走过去。
下午四点，韦红霞就把年夜饭做好了，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鱼、炖鸡汤、腊肉炒蒜薹，都是小杰小时候爱吃的菜。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孙老头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把阳台的门关好。她想着，等过了年，一定要早点回去。
小杰从院子里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下来。
韦红霞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他旁边坐下。
“吃饭吧。”她说。
韦红霞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晃荡，泛着微黄的光。
她端起酒杯，没有碰杯，也没有敬谁，只是替自己把这杯酒端起来，端到一个不需要等人回应的位置。
小杰和小月各喝了一点，枣儿坐在儿童椅上，拿着勺子舀汤喝，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围兜上。
电视开着，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春晚的主持人正用高亢的声音说着吉祥话。
他们隔着饭桌吃着，菜偶尔被夹起又放下，没有人说话。
韦红霞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不低：“小杰，孙先生一个人在县城。他身体不好，我不放心。吃完饭我回去陪他过年。”
小杰的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没有抬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始终没有看韦红霞，只像是应声般说了一句：“妈，你看着办吧。”
这句话落下来，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没有激起浪花，只是沉了下去。
韦红霞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进房间，拿出布袋，把换洗衣服放进去。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小月跟在她后面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韦红霞。
小杰坐在堂屋里，没有出来送，也没有叫住她。
韦红霞径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院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村口走去，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动她外套的下摆。
土路上还留着昨天小杰他们回来时踩下的脚印，现在被风吹得模糊了。
走到村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家湾。
老屋的烟囱没有冒烟，新屋的窗户也暗着，只有堂屋的灯还亮着，像是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不知道以后小杰还会不会主动打电话来，不知道这两间老屋和新屋还记不记得她住过的样子。
但她知道，她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有一扇门不会在她敲门的时候沉默。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那辆回县城的车已经在路尽头等着了，车灯亮着。她紧走几步，上了车。
风从车窗缝里漏进来，带着冬天末尾那种干燥的寒意。
韦红霞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路灯光一盏一盏地靠近又退远。
她想，有些话不是非要等到被接住才算说出口，她只是不想再站在一个不会被接住的地方等待了。
那间朝南的房间还在那里，窗台上的绿萝还在等着她回去浇水。
她知道自己在往一个有人等她的地方去，也会一直记得那条路上，她终于不再害怕走到尽头的时候，身后空无一人。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县城那片灯火在挡风玻璃外慢慢铺展开来，像一幅她正在慢慢学会辨认的地图。
县城的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地面照成一片均匀的暖黄。
韦红霞走进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还和往常一样立在那里。
她掏出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一圈，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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