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灵植峰的账
从飞鹤台折向西,山道蜿蜒两里,两侧灵田次第铺开。
赵师兄走在我右手边,脸色比方才在掌门院外还紧。
“跟你透个底,”他把嗓门压下去,“灵植峰的宋峰主,入门比周掌门还早。苍梧山的灵田从立宗那天就是他一手操持,几百年没换过人。你一个外门弟子跑上去说‘我要动你的田’——”
“会怎样?”
“去年引水渠改道,他跟执法堂吵了半个月。掌门亲自调停,他才退了一步。那还是掌门亲自出面。你掂量掂量。”
“我有掌门的批复。”
赵师兄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生硬地甩出一句:“到了你就明白了。”
灵植峰的入口是一段缓坡。坡顶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錾着八个字:灵田重地,闲人止步。
我刚走到碑前,脚还没迈过界线,坡上就有人喊了一声。
“站着。”
音量不高,尾音却压在喉咙里,像刚被搅了午觉。我抬头,坡顶站着一条瘦高人影,灰扑扑的短打,裤腿卷过膝盖,脚踝上沾的泥还没干透。右手拎一把锄头,锄刃上缠着湿草根和碎土,分明刚从地里上来。
赵师兄在我身后深吸一口气,弯腰:“宋峰主。”
宋峰主把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脸,像在确认这身外门杂役服底下是不是藏了个什么人物。他颧骨高耸,两鬓夹灰,脸上皱纹不多,岁数却不小了。
“你带生人上我的田?”他盯的是赵师兄,不是我。
“峰主误会。”我往前迈了一步,“外门弟子林悠悠。今早掌门刚批了灵田全域整改的方案,我过来当面报备。”
宋峰主把锄头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掉泥印:“掌门批了什么?”
我从怀里取出那张素笺,展开,隔着三步距离亮给他看。
他没接。
低头扫了一眼,很快。
“掌门批的是灵田整改。他批的是方案,不是我。”他把锄头横扛上肩,“这四块田跟了我几百年。一个外门弟子,一张纸,就想让我放手?”
赵师兄在我身后屏住了呼吸。
我把素笺收好,没有争辩,只问了一句:“峰主能不能让我看一眼田?”
宋峰主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却沉。
然后他转身往坡上走,步子急,灰布衣摆被风掀起来,贴在腿上。走了几步,头也没回:“要看就看。看完就走。”
他没说“进来”,却也没再拦。
我跟上去。赵师兄迟疑片刻,也跟了上来,脚步比来时更轻。
穿过一片矮树丛,整片灵植峰摊在眼前。
田垄横平竖直,土色却发暗,表层干出了细纹——不是旱出来的裂,是土本身没了劲。灵米占了大部分田地,茎秆偏细,穗子也轻,风过去响得发空。靠东的边缘种着一溜药草,叶片耷拉着,边缘微卷,叶尖泛焦黄,靠近根部的颜色更深,隐隐发褐。
引水渠靠山壁那一段塌了。水过不去,只在渠底淤了一小汪浑水。我多看了一眼渠的走向——水从山壁那边绕过来,先过灵米田,再到药草田,水量越走越细。
田埂上扔着几只豁口木桶,还有一堆不知堆了多久的枯藤。
宋峰主走到一间半敞的草棚前,把锄头靠上棚柱,也不坐,也不招呼我坐。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等我开口。
“先分区。南坡日照足,继续种灵米;北坡挨着水源,改种水系药草,不跟灵米抢肥。水渠重挖,全程用石槽衬底。”
“石槽要多少?”
“五段。仓库里有旧石槽,清出来就够。”
“仓库归执法堂管。你调不动。”
“掌门盖过章的调度令在这儿。”
宋峰主没接这个话茬。他拖了一张矮凳坐下,端过粗瓷碗灌了口水,碗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沉闷。
“你一个外门弟子,不该揽这种活。”
“掌门让我揽的。”
“掌门让你揽的是灵田整改——”他抬起眼,“你知道这四块田撑着什么?外门上下的口粮、药草的收成、炼丹房每年两季的供奉,全绑在这片土里。你动一条水渠,药草先断水,丹房下季的原料账就得从头算。你挪一垄地,口粮先减产,外门弟子下个月吃什么?你算过没有?”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问题却都落得极准,问完一个紧接下一个,不留喘息的空当。
“口粮的事我单独列了一页方案,”我说,“今天早上已经交给掌门过目了。”
宋峰主放下碗:“哪一页?”
“第二页。”
他沉默了一阵。视线转向南坡那片灵米田,午后的光斜落在上面,土缝里的干裂被照得分明。他看了一会儿,我以为他在想那页方案。
他没有。
他拎起锄头,朝东边那溜药草走过去。我跟了两步,他在田埂边蹲下来,锄头倒过来用木柄末端拨开一株药草的叶片,露出底下的根茎。
“你看这根。”
我蹲下去。根茎发黑,表皮皱缩,靠近泥土的那一截已经软烂了。
“这溜紫苏草种了六年,从第三年开始就这副德性。我换过土,调过水,试过三种灵肥。”他把叶片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布着针尖大的暗斑,“每年都是这个模样。”
他站起来,把锄头拄在地上,低头看我。
“你以为我没动过脑子?”
风从山谷灌上来,田埂边的草叶哗啦啦响。
我伸手拨开另一株药草,又抬头望向引水渠的走向。水渠经过灵米田时水量最足,到药草这里已经细得像根线。而药草田里的土是湿的——不是浇湿,是泡湿。根部附近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层。
“峰主,这溜药草不是缺水。”
他没说话。
“是泡烂的。”
“我浇的水量我心里有数。”
“不是您浇的水。”我站起来,指了指引水渠,“是那条渠。水从山壁引过来,先过灵米田,再到药草。灵米根系深,把大半水都截走了,剩下的到药草这边已经是尾水。尾水到了之后却没处走——这片药草田比灵米田低了小半尺,水积在底下渗不走,根一直泡着。您浇多少水不是关键,关键是水来了走不掉。”
他低头看了眼田垄,又抬头看了眼引水渠。
“你什么时候量的地势?”
“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您这片田,南高北低,药草田这块却是个反坡。不明显,看渠水的流速就能看出来——水到这边走得比别处慢。”
他没再问了。
他把锄头放下来,锄刃磕在田埂的石头上,叮的一声。然后蹲下去,用手挖了一小撮药草根部的泥,放在掌心捏了捏。泥是湿的,捏得出水。
他看了很久。
久到赵师兄在旁边换了一只脚站。
“……排水沟怎么挖?”
“从药草田东侧开一条浅沟,两拃深,引到矮坡下面去。沟底铺一层碎石子,免得雨水冲塌。”
“沟挖好之前,水怎么走?”
“暂时从灵米田那边截一道小坝,把来水量先压一半。灵米少喝半口水不碍事,这溜草能先喘口气。”
他把手里的湿泥拍掉,站起来,转身往草棚走。走到一半停住,背对着我,声音发闷:“石槽我去跟执法堂说。南坡北坡的分区,你自己拉线。线拉错了,我不返工。”
锄头靠回棚柱。他没回头,又接了一句:“那条排水沟,你挖第一锹的时候我过来看。”
我点头:“好。”
“还有——别动西边那垄灵米。那块地底下埋着一截老灵脉,动了会散气。”
“记下了。”
他重新端起粗瓷碗,灌了口水,没再开口。
我转身沿田埂往回走。赵师兄跟上来,走了好一段才出声,语气里多了一种放弃挣扎之后的平静:“他没跟你吵。”
“他跟我把账算清了。”
“算账?那叫点头了。你没看见他最后那个眼神——他不是在忍你。他是在想‘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谁在动他的田。他只怕动了之后没人收场。我只要让他知道,收场的事有人兜着,他就不拦。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把问题说准。说准了,他就听。”
赵师兄沉默了片刻,没再接话。
南坡那片灵米田浸在午后的阳光里,光落在干裂的土面上,反倒显得没那么荒了。东边那溜紫苏草还是蔫着,田埂上多了一道刚才用锄头木柄划出来的浅痕。
“明天拉线,”我说,“你帮我找三根竹竿,一把线锤。”
赵师兄走了几步才开口:“……刚才你说药草田比灵米田低小半尺,真是走过来的时候看出来的?”
“看水,水比人会认路。”
他脚下一顿,低头嗤了一声,再抬头时脸上的表情换了。之前那种憋着不甘心的紧绷散掉了,换上来的是某种理顺之后的干净。
“竹竿我来办。线锤外门没有,得去内门器物阁借。你确定掌门批的全域调度连器物阁也认?”
“他批的就是全域。”
赵师兄点了下头,视线落在远处那片田垄上:“明天卯时,外门仓库后墙根碰面。”他顿了顿,“别忘记带那张素笺了,揣好,别弄脏。”
我笑了笑,朝山下走。
身后灵植峰上,那把锄头又响了起来。一茬一茬,不急不缓,撬着板结的老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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