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炼丹房的味道
炼丹房的气味在三道山弯之外就飘过来了。
灵火烧药材的焦糊味浮在最上层，底下压着药渣沤烂的酸腐气，还有一种甜腻的余味，黏在鼻腔里半天散不掉。
食堂那是单纯的脏，一条抹布一把竹刷能解决。这地方是系统性的乱。
赵师兄用袖口掩了掩鼻子，含混地说了句“上次来还没这么冲”，便不再开口。
院门敞着。两扇木门各自歪向一边，门轴上的铁锈结了壳，稍微推一下就会掉渣。
院墙是土夯的，墙角歪歪扭扭摞着七八个报废丹炉，炉身上裂纹密布，最上面那个歪了一半，随时要滚下来。
正殿里两座灵火炉同时烧着。左炉火苗蹿得老高，差点舔到房梁，火焰从橙红色烧成了青白色，炉膛里像是在吞什么不该吞的东西。
右炉半死不活，火苗缩在炉底，暗红色，一明一灭，随时要断气。
两座炉子之间散落着药材残渣，几片灵芝碎在地上，被踩过，嵌进砖缝。
墙角木架上堆着陶罐和纸包，有的敞着口，有的封口纸破了一半。最下层放着一筐晒干的红须参，筐底垫着一张入库标签，日期是三个月前。
院子中间的石板晾晒场嵌满碎药渣，颜色发黑，不知道堆了多久。
旁边横着一条排水沟——沟里积着半稠的废液，墨绿色，表面漂着一层油光，底下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废液从沟尾溢出来，沿着地势往墙根渗，墙根那片土踩上去往下陷。
这一沟浓汤要是渗进山体水系，下游灵植峰那片刚挖通排水沟的药草田得全部重来。
“林姑娘！”
声音从后殿传出来，比人先到。
孙管事绕过殿门，脚步轻快。四十出头，圆脸微福，穿一件半旧的赭色管事袍，袖口磨得发亮。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活像个逢人便打招呼的铺面掌柜。
赵师兄那种人会把脾气挂在脸上，宋峰主会把坚持顶在锄头上，孙管事把什么都藏在笑后面。
“久仰久仰。食堂和灵植峰的事，外门都传遍了，我就说早晚得来我们丹房看看。今天可算等着了。”
他边说边搓手，热络得像是大老远赶来的远房亲戚。
“孙管事客气。”我说，“灵植峰的排水沟刚收工，顺道过来看看丹房的情况。”
“尽管看，尽管看，”他摊开手往殿内一划，“我们丹房就是乱了点，但乱中有序。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药材没出过差错，丹药也没断过供应。”
他带我从前殿走到后殿。后殿是药材库，三面墙都是木架，药材按种类分摆——根茎类一区、叶类一区、花类一区、果实类一区。
分类是对的，但每个区里都掺着不该在那里的东西。根茎区里混着装叶类的纸包，叶类区里搁着半筐没标签的干果，花类区最里面一格陶罐盖子没了，罐口落了一层灰。
“库房是按种类分区的，”他指着木架，“每批药材入库都有标签，出库有记录。林姑娘想看账目随时可以看。”
“账目不急。”我收回视线，“先说说日常运转——灵火控温、废渣清理、废液排放，这些有规程吗？”
“有，有，”他点头，“灵火分文火武火，丹房弟子都是老手，火候自己心里有数。废渣每三天清一次，废液走排水沟排到后山。”
“废渣上次清理是什么时候？”
“前天。”
我低头看了看走道。砖缝里的碎药渣嵌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响。这些碎渣至少堆了十天以上。
当场拆穿一个撒谎的人，他会找补；让他以为你没发现，他才会继续露马脚。
“废液沟堵了？”我说。
“前几天连雨冲塌了一截沟壁，还没顾上修。不过不影响，废液流得慢点，总能排出去。”他往院墙方向瞥了一眼，语气不急不缓。
走到库房门口时，一股霉味钻进鼻腔。墙角堆着几袋灵草，麻袋表面长了灰绿色的霉斑，袋口贴着的入库标签上写着日期——三个月前。
孙管事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着摇了摇头：“这批草是去年供应商多送的，当时用不完就堆在那儿，后来忘了。我这两天就让人清出去。”
他说“供应商”三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配料记录有没有？”
“有，每个月装订一本。”他走到木架旁边，从底层抽出一本册子递过来，“这是上个月的。”
我翻开。纸页裁得整整齐齐，每一行都写得清楚：日期、药材名称、用量、炼丹师签名。
从头翻到尾，格式统一，字迹工整，挑不出毛病。
太干净了。原始记录不可能这么齐整，真正每天填的那本永远卷边缺角沾着污渍，这本册子干净得能直接拿去归档。
我把册子合上还给他。
“孙管事做事还真仔细。”
“该做的。”他把册子插回木架，“林姑娘，丹房虽然乱了点，但这些年没出过差错。不过既然掌门让你做全域整改，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你说改哪里，我们就动哪里。”
“好。”我往外走了两步，停下来，“那几袋发霉的灵草，清出去之前先别扔。我想看看供应商的标签。”
“供应商标签？”
“每批入库药材应该标了供应商的名字。”
“对，对，”他点头，“不过这批草是去年进的，标签可能早就掉了。我找找看。”
“麻烦孙管事了。”
“不麻烦，不麻烦。”
他把我送到院门口，站在台阶上又笑着挥了挥手。
出了院门，赵师兄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的方向：“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后半句他没说完。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接下去没什么意思。
从炼丹房出来，我拐去了仓库。管库弟子正趴在桌上打盹，我敲了敲桌面，他抬起头，打了个哈欠。
“灵植峰石槽的出库记录调出来，”我说，“最近半年，所有经手人签字的那份。掌门手谕授予全域调度权限，物资稽查在内。”
他眨了眨眼，转身从柜子里翻出登记册。纸张边缘卷了边，字迹潦草。
翻到最近的几条记录——有一批石槽的出库日期写着“四月廿二”，签收人是“孙”。退回记录写着“五月初七”，退了全部石槽。
“退货原因是什么？”
“说是尺寸不合适。”
“退回时有没有核验记录？”
管库弟子翻了翻册子，摇了摇头：“退回那天我不当值。核验单是孙管事自己填的，夹在他那份申请单后面。”
“核验单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孙管事那边。退货核验单一式两份，库房留底，退货方留一份。”
“库房那份——”他又翻了翻，手指停在册子中间一页，“这儿。核验单上没有损耗记录，所有石槽完好退回。”
“库房这份核验单，抄一份给我。”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从柜子里找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上，对着核验单逐行誊抄。
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慢，每抄一行都要抬头核对一遍。趁这个空当，我扫了一眼登记册上其他几页。
五月份还有一批药材出库记录，签收人也是孙，备注栏只写了“丹房配料”四个字，没有标注具体用途。
抄完，他把纸递过来。字迹算不上工整，但该写的都写了。
回到食堂竹棚门口时，赵师兄走在前头，推门之前回过头来：“那几袋发霉的灵草——他要是明天就清走了呢。”
“那就更说明他不想让我看。”
他没再问了。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了一声。
【提示：三界考核第二轮暗访评估将于近期启动。】
【全域考核倒计时：20天。】
我把核验单的抄件折好收进怀里。
库房那份核验单上写着所有石槽完好退回——孙管事要修炉灶，申领了石槽，隔了半个月又全部退回，理由是尺寸不合适。
修炉灶之前不量尺寸吗？
这张抄件和明天他要给我的答复之间隔着一层纸，薄得透光。
不止石槽，感觉他手里的药材账目也有问题。
以前跟过一个项目，供应商在合同里藏了三条附加条款，翻到第三遍才看出来。那之后记住了一件事——越是薄的地方，越能夹东西。
我推开竹棚的门。明天，先从那几袋发霉的灵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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