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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瓦盆碎


你说情比金坚,他说试试看。
话说战国时候,有个奇人叫庄周,后人尊他庄子。这人一辈子就琢磨一件事:这世上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老婆田氏,生得极美,嫁给他那天起就发过誓——生是庄家人,死是庄家鬼。
庄子在蒙邑做漆园吏,官不大,名声不小。这天他出门访友,走到一处山脚下,看见一个浑身缟素的年轻妇人蹲在一座新坟前,手里拿把扇子,正卖力地扇坟上的土。大太阳底下,坟土都晒干了,一扇子下去,尘土飞扬。
庄子觉得奇怪,上前作了个揖:“敢问小娘子,这扇坟是什么意思?”
那妇人擦了把汗,说:“先生有所不知,这坟里埋的是我先夫。他临终前说了,等他坟上的土干了,我就能改嫁。可这天老不下雨,我只好拿扇子扇——能早一天是一天。”
庄子听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回家把这事跟田氏说了,田氏当时正在灯下绣花,听了这话,把针往布上一扎,正色道:“这叫什么话!夫君若有不测,我田氏就算守一辈子寡,也绝不做这种事。”说着,把那绣花绷子往桌上一拍,针断了。
庄子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几日,庄子忽然病倒了,一日重似一日。田氏守在榻前,端汤奉药,衣不解带。第七天,庄子咽了气。田氏哭得撕心裂肺,一头撞在棺木上,额角撞出个血窟窿。邻居们拉住了她,帮着料理后事。棺材停在堂屋里,白烛高烧,灵幡低垂。
头七刚过,门外来了主仆二人。打头的是个年轻公子,面如冠玉,风度翩翩,自称楚国王孙,说是庄子的学生,听说先生去世,特来吊唁。身后跟着一个老仆,弯腰驼背,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
田氏隔着帘子还了礼。那楚王孙在灵前上了三炷香,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得咚咚响。抬起头来,眼眶里竟含着泪。田氏从帘缝里瞧见,心里一动。
这一动,就再也收不住了。
楚王孙说先生对他有恩,想留下来守丧。田氏答应了,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他们主仆住。头两天,田氏还守着礼数,每日只隔着帘子说几句话。到了第四天,帘子卷起来了。第五天,两人在堂屋里对坐说话,说到庄子生前的事,楚王孙叹气,田氏也叹气。第六天,田氏亲自下厨做了几样菜,端到东厢房去了。
到了第七天晚上,田氏把那个老仆叫到一边,塞给他一锭银子。
“你家公子,可曾婚配?”
老仆掂了掂银子,揣进袖子里,凑近了低声说:“不曾。只是我家公子眼界高,一般人看不上。不过老奴瞧着,他对娘子——”
话音未落,楚王孙在屋里忽然大叫一声,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田氏吓得魂飞魄散,抢进去一把扶住,急声问怎么了。老仆叹了口气,说:“这是我家公子的旧疾,打小就有。发作起来,痛得死去活来,寻常药石都不管用。”
“那就没法治了?”
老仆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倒是有个偏方——须得用活人的脑髓,和着热酒服下,立时见效。”
田氏的脸白了。
老仆又说:“若是死人呢,取脑髓也成。只是死了不能超过七七四十九日,过了这个期限,脑髓就干了,药性全无。”
田氏站在那儿,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她抬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庄子的棺材就停在那儿,白烛的火苗跳了两跳,灵前的香灰落了一截。她别过脸去,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死人脑髓,也行?”
“行。”
田氏咬了咬嘴唇,转身进了厨房。她提了一把斧头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堂屋,站在棺材跟前。棺材盖合得严严实实,她推了两下没推动,额角渗出汗来,顺着旧伤疤往下淌。她提起斧头,对准棺材盖的接缝处,猛地劈了下去。
第一斧,棺材盖裂了一道缝。第二斧,豁口大了,木屑飞溅。第三斧还没落下,棺材盖自己开了。
庄子从棺材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哈欠,笑眯眯地看着田氏。
“夫人,这是作甚?”
田氏手里的斧头咣当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庄子慢悠悠地从棺材里跨出来,整了整衣裳,走到东厢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楚王孙和老仆都不见了。那楚王孙是他用道术幻化的,老仆是他折了根柳枝变的。地上的那锭银子,这会儿已经变回了一片柳叶。
田氏站在堂屋里,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又好像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庄子也没说话。他走到桌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个瓦盆来——就是寻常人家盛饭的那种粗陶盆。他把瓦盆扣在桌上,捡了根筷子,一下一下地敲。盆声闷闷的,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
他一边敲,一边唱。唱的是:“大道如青天,人心似瓦盆。瓦盆扣得住,人心扣不住。”
田氏听着听着,转身回了卧房。她关上门,对着镜子坐下来。镜子里一张脸,额角的伤疤还在,是当初撞棺时留下的。她伸手摸了摸那疤,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是笑自己,倒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当天夜里,田氏在卧房里悬了梁。
第二天早上庄子推开门,看见田氏躺在地上,已经凉了。他把妻子放下来,平平整整地放在床上,盖上被子。然后他回到堂屋,拿起那个瓦盆,举过头顶,往地上一摔。
瓦盆碎了。碎片溅了一地,有一块滚到门槛边,停住了。
邻居们听见动静赶过来,看见庄子正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碎片。有人问他这是做什么,庄子头也没抬,说:“破了的东西,拼回去也不是原来的盆了。”
后来庄子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有人说到过函谷关,看见一个骑青牛的老头和一个敲瓦盆的中年人并肩出关去了。那中年人一边走一边唱,调子苍凉,听不清唱的是什么词。
不过蒙邑的人都说,每逢月圆之夜,漆园里隐隐约约有敲瓦盆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不像是敲给人听的。
瓦盆碎了能响一声,人心碎了,连声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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