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进了院门，铁蛋把鱼篓往灶房门口一墩，那架势跟得胜归朝的将军缴获了战利品似的，小胸脯挺得老高。
小丫和小兰把野果子倒在井台边的搪瓷盆里，拿井水哗哗地冲。几个女孩蹲在盆边叽叽喳喳，讨论明天晒果干要铺在哪张匾上。
麦穗进了灶房，系上围裙，开始张罗晚饭。
天气热了，灶房里待久了就是一身的汗，她不做费工夫的大菜，手脚麻利地张罗了几样爽口开胃的。
王翠娟帮她烧火，麦荞在旁边打下手择葱剥蒜。
今晚的重头戏是干炸小鱼。
铁蛋抓回来的小杂鱼已经被顾青野收拾干净了，麦穗拿盐和花椒面腌了一小会儿去腥，又打了两个鸡蛋搅匀，用玉米面掺了点白面调了个薄糊。
小杂鱼在面糊里打个滚，裹上一层薄薄的浆，滑进热油里。滋啦一声，鱼身在热油里迅速变得金黄，边缘炸得微微卷起，香味顺着窗户飘出去，把院子里正溜达的花姐馋得咕咕直叫。
“可惜咕不是两脚兽，又是没我份的一天。”
灶台上两口大锅同时开火。
麦穗麻溜地炒了一盘辣椒土豆片和一盘猪肉炒白菜粉条，又从酱菜坛子里捞了辣白菜，拍了根黄瓜，码在碗里。
酱碟里摆了四种酱。
猪肉菌菇酱，野山椒酱，松仁豆豉酱，还有一小碟新熬的鱼鲜酱。
酱色油亮浓稠，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手擀面过了凉水，筋道爽口，一人一碗，自己拌酱。
院子里支起了长条桌，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
铁蛋已经迫不及待地捧着自己的搪瓷碗，碗里拌了一大筷子猪肉菌菇酱。
菌菇酱的油润裹着筋道的面条，热气腾腾的，他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大娘！这个酱拌面比肉末炸酱还香！我再吃一碗！”
王翠娟在他后脑勺上来了一下子：“你先把这碗吃完再说！眼大肚子小，每次喊得最响，剩饭的还是你。”
“我哪回剩饭了！”铁蛋含含糊糊地反驳，嘴里塞满了面条，“我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上次是谁把半碗白菜汤偷偷倒在花姐盆里的？花姐都不喝！”
“那是因为那天的白菜太咸了！”
“咸？那是你大娘特意多放的盐，下饭！你个小屁孩不懂！”
铁蛋不理她了，埋头扒面。
扒完了把碗一放，开始展示他今晚的得意之作！
他用筷子夹起一根完整的鱼骨架，举得老高，展示给全桌人看：“你们看！我把鱼肉吃完了骨头还是完整的！跟梳子似的！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你吃鱼都能吃出花儿来了。”王翠娟敷衍地夸了一句，转头对顾青山说，“你看你儿子，吃饭都能吃出名堂来。”
顾青山认真地点了点头：“这鱼骨确实完整，说明他吃得仔细。”
“你就惯着他吧。”
铁蛋更来劲了，把鱼骨架举到麦藜面前：“二姨你看！我吃的！跟梳子似的！就是有点小，要不给你梳头发正好。”
麦藜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了一眼，还是很认真地夸了一句：“确实完整。”
铁蛋立刻扭头冲王翠娟喊：“妈！二姨都夸我了！你就是不如二姨有眼光！”
王翠娟扭头看麦藜，一脸“你叛变了”的表情：“麦藜你咋还帮着他说话呢？我跟你说，这臭小子你夸他一句他能上天！”
麦藜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吃了一口面，小声说：“我是觉得……确实挺完整的……”
王翠娟夸张地捂住胸口：“完了完了，你们一个个都叛变了！大嫂护着他，你也护着他，我在这个家还有没有地位了！”
“妈你本来就没地位。”铁蛋从麦穗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说完这句立刻缩回去。
王翠娟气得站起来，满院子追铁蛋。
铁蛋绕着长条桌跑了两圈，最后躲到顾青野身后，把他大爷当成了人形盾牌。
顾青野手里还端着碗，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把铁蛋挡得更严实了一点。
“大哥，你让让。”
顾青野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面，头也没抬：“他还没吃完。”
铁蛋从他大爷胳膊底下探出脑袋，冲他妈吐舌头。
王翠娟气笑了：“行，惯着他吧！跟他爹一个德行！”
顾青山在桌子另一头无辜地抬起头：“我咋了？”
“吃你的面！”
麦藜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
很小，但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笑。
吃完饭，铁蛋主动要求洗碗。
王翠娟摸了摸他额头：“没发烧啊，咋主动洗碗了？”
“我今儿个抓鱼立了功！”铁蛋理直气壮地把碗摞得比他的脑袋还高，晃晃悠悠地往灶房走，“大人说了，有功的人可以洗碗！”
“谁说的？”
“我说的！”
话音刚落，灶房里传来叮当一声脆响。
全家人都停了筷子。
“……没摔！是筷子掉地上了！”
王翠娟站起来就往灶房走，铁蛋跑过来躲到麦穗身后：“大娘救命！我妈要打我！”
麦穗笑着拦住王翠娟：“行了行了，岁岁平安。”
“那是我上个月才买的！”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王翠娟气哼哼地瞪着铁蛋：“你就仗着你大娘护着你！等你大娘不在家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铁蛋从麦穗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做了个鬼脸：“那大娘天天在家，你永远收拾不了我！”
一桌子人全笑了。
顾青苗端着碗坐到麦穗旁边，筷子戳在碗里，脸上是少见的认真。
“弟妹，这铺子开了这几天，生意是不差，但我总觉得缺点啥。”她把面条拌了两下，又放下筷子，“来的都是回头客，图我这面劲道，分量足，可要说跟别家有啥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麦穗放下筷子看她：“三姐，你说说铺子现在的情况。”
“早晨五点半开火，卖到九点半收，一天能卖七八十碗，纺织厂的下了夜班来吃一碗，中学的学生七点之前来一波，就这两拨人，过了八点就没什么人了。”
“过了八点没人，是因为你卖的只是早饭。”麦穗想了想，“你要是把酱面做成特色，再加两样能填肚子的，把营业时间拉到中午，纺织厂中午下班的也能来吃一碗，一天卖的量就翻倍了。”
顾青苗眼睛亮了，但马上又皱眉头：“可我怕跟二姐两人忙不过来。”
“那就先只加一样酱面，再配个小菜，东西不多，但样样都是别家没有的。”麦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酱浇头的搭配，定价，碗碟怎么摆，得现场看了才知道，你明天几点去店里？”
“五点，不到五点我就得搁家里走。”
“我跟你一块去，现场看铺子的规整和出餐流程，帮你顺一遍。”
“你起得来？”
麦穗笑了一声：“我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那倒是。”顾青苗端起碗继续吃面。
麦穗想的则是另一件事。
明天去镇上，正好去一趟工商所。
新厂房已经投产了，酱坊的规模早就超过了家庭作坊的范畴，该走的流程得走，该办的证照得办。
酱坊变食品厂，不只是换个名字那么简单，这意味着她的酱可以进更大的渠道！
县里的供销社系统，周边乡镇的批发部，甚至将来有一天可以进入省城的市场。
而且老陈那边也得防着。
他最近跟信用社的人走得近，要真想搞她的酱厂，下一步可能就是走关系卡她的证照。
夜色沉下来，院子里渐渐安静了。
铁蛋被王翠娟拎去洗脸，这孩子就不爱洗脸，在井台边嚎了半天水太凉。
小丫和小兰在堂屋里摆弄那些野果子。
李明娥抱着金宝回屋哄睡去了。
顾青苗和麦荞还有麦藜在灶房里收拾剩下的碗筷，隐约传来压低的笑声，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麦穗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晚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草的气息。
她把明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正想着，顾青野从后院走出来。
他刚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白背心，头发还没擦干。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明天去工商所？”
“嗯，食品厂该走的手续得走了，新厂房投产了，规模不一样了，得趁早把证照跑下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省得老陈那边拿这个做文章。”
“我送你去。”
“太早了，你多睡会儿吧，而且工商所离早餐铺子也不远……”
“我知道，顺便去工商所问问，有没有人提前去打听过你。”
麦穗愣了一下。
她今天刚签下邱老板，邱老板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
老陈最近跟信用社的人走得近。
老陈在镇上经营了十几年，工商所的人比她熟，他要真想在证照上做文章，只需要找熟人打个招呼，她的材料就可能被压上十天半个月。
新厂房已经投产，万一被查到手续不全，轻则罚款，重则停产。
顾青野没等她说话，已经替她想完了这一步。
“好。”她说。
她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他僵了一下，然后微微调整了坐姿，让她刚好枕在他肩窝里。
晚风从后山吹过来，凉丝丝的，院子里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高一声低，在夜里格外清晰。
忽然，头顶的树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团棕褐色的影子从树干上窜下来，四只爪子落在椅子扶手上，尾巴蓬松地甩了一圈，稳住了身形。
是松果。
“老大！老大！大消息！”松果蹲在扶手上，两只前爪捧在胸前，“你猜我发现啥了？你肯定猜不着！整个柳林村就没有第二只松鼠能搞到这种情报！也就我松果有这个本事！要论跟踪潜伏，顺风都得管我叫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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