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围猎
“大有叔说得对。”
赵老四把草帽往头上一扣,蹲下来指着蹄印,“你看这里,它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蹄印比前面深,它肯定在犹豫,说明它知道这里有危险,但它还是来了,因为里面的食物吸引它,这种东西一旦决定了要往哪里走,拦不住的。”
麦穗蹲下来看着那些蹄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头学会了犹豫的野猪,比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更危险。
它会观察,会判断,会找时机。
下次它再来,可能就不是拱几下就走了。
她站起来,压低了声音:“今晚不动,明晚动手,大有叔,四哥,你们今晚把工具准备齐!弯刀,火把,铁夹,绳子,每样都检查一遍,这事先别声张,家里老人孩子多,知道了该睡不着觉了。”
陈大有和赵老四对了个眼神,点了点头。
麦穗转过身,借着再次蹲下系鞋带的动作,压低声音对灌木丛里的松果说:“松果,你今晚多带几个帮手轮班盯着,两班倒,一班守东边,一班守西边,野猪再靠近不要硬碰,派个松鼠来家里报信,记住,只报信,别跟它正面对上,那头野猪比你见过的任何野物都大,一蹄子下去你就成鼠饼了,你是我最好的情报站站长,我不能让你出事儿。”
松果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又把几只松鼠挨个拍了拍脑袋,小爪子往基地四个角一指:“放心!我的人,我罩着!松球守东边,二毛守西边,松果,就是我!负责总调度!”
几只松鼠齐刷刷地挺起小胸脯,一只叫二毛的嗑松子嗑得腮帮子鼓老高,差点从灌木枝上滚下来,被松果一把揪住尾巴拽了回去。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去。
她的背影不紧不慢,跟平时下山回家做饭没什么两样。
但陈大有蹲在菌菇棚边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把嘴里的草茎换了另一边叼着,若有所思地说了句:“麦穗心里头,怕是已经有谱了。”
麦穗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里亮着屋檐下的灯泡,昏黄的灯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铁蛋和小丫小兰趴在窗台上数星星,铁蛋数到第十五颗的时候被小丫纠正了两次,急得抓耳挠腮。
大黄趴在窗根底下,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抬起脑袋往窗台上看一眼。
花姐从鸡窝里探出脑袋,看见麦穗进来,咕咕叫了两声,那语气翻译过来大概是:“咕咕咕!你可算回来了,鸡窝里今天又有两只母鸡吵架了,吵得咕头疼,你得给评评理。”
麦穗朝它点了点头,意思是等会儿处理。
灶房里飘出玉米粥的香气。
刘桂芳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王翠娟端着一摞碗筷从灶房里出来,嘴里念叨着,“铁蛋你再不洗手,今晚的鸡蛋羹就归小丫了。”
麦藜和麦荞两姐妹蹲在井边洗碗,麦藜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但她的动作比前几天利索多了,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码在筐里,码得整整齐齐。
麦荞在旁边递碗,偶尔低声跟她二姐说句什么,麦藜嘴角就微微弯一下,很快又压下去,假装不在意。
李明娥坐在窗根底下纳鞋底,金宝趴在她膝盖上睡着了,小脸蛋压得扁扁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顾大山坐在门槛上,手里搓着麻绳,搓一段就在膝盖上比一下长短。
顾青山和顾青柏正蹲在院子里编竹筐。
麦穗走到井边洗了把手,在水声的掩护下,把野猪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顾青山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愣了一瞬,然后继续编:“这头野猪是该收拾了,再不收拾该嚯嚯苞米地了,去年村里好几家的苞米地都让它拱了,损失不小。”
顾青柏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被晒得黝黑的手臂:“嫂子,陷阱交给我,我在它必经之路上挖个坑,上面铺树枝,保管它一脚踩进去。”
“光挖坑不行。”赵老四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肩膀上扛着一把老式猎枪。
他走进院子,把猎枪靠在墙上,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示意图,“这头野猪比一般的野猪聪明,之前我放的陷阱它一个都没踩,它肯定看见给绕开了,它在山里有好几条路线,一条被发现了就换另一条,对付这种老滑头,得有人守着上风口堵它的退路,再有人在下风口截它的侧路,合围才能锁死,光靠一个陷阱,它就算踩进去了也能挣出来。”
顾青山接过话头,拿手指在地上比划着:“猎枪得放上风口,野猪鼻子灵,下风口的人不能被它闻到,我跟青柏带两个年轻人守下风口,老四你带猎枪守上风口,中间是陷阱……谁来布?”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翠娟端着一摞碗站在灶房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碗沿。
她想起去年隔壁村有人被野猪拱断了腿,抬到镇卫生院缝了好几十针。
李明娥把金宝往怀里拢了拢,手里的针停在鞋底上,目光投向麦穗。
铁蛋趴在窗台上,嘴巴张得圆圆的,刚想问“野猪长什么样”,就被小丫一把捂住了嘴。
顾大山手里搓麻绳的动作没有停,但他那双被风霜浸透的眼睛抬起来,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麦穗身上。
刘桂芳手里那把韭菜搁在膝盖上,好半天没动一下。
她这辈子在山里活了快六十年,见过被野猪拱翻的庄稼,也见过被野猪伤了的猎户,她知道野猪发起狂来有多不要命。
“我来。”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不高,但在夜色里沉甸甸地落了地。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弧光。
“陷阱我来布。”
顾青野大步走进院子,身上还穿着上班时的制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几道干了的泥印子。
额角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明显是赶路回来的。
从县里到镇上再到柳林村,夜路不好走,他这一路不知道骑车得多快才到的家。
“你怎么回来了?”麦穗声音里带着没有准备好的意外,“明天不是要上班?”
“明天请假。”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压得很克制的情绪,不是不悦,是后怕。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确认她一切都好,才把目光收回去,转过去对顾青山说,“陷阱和套索我来,野猪认得别人的气味,不一定认得我的。”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它现在活动的范围摸清了吗?”
“昨晚摸到菌菇基地外围了,”麦穗又压低了声音说,“拱翻了一片栅栏,蹄印离菌菇棚不到五十米,今晚我让松果带着几只松鼠在那边轮班盯着,有动静就回来报信。”
他低头看着麦穗,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后怕,“你刚才说明晚动手,你是不是打算不等我回来,自己带着人上山?”
“我没打算自己上,那有枪。”麦穗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有枪也不行。”顾青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下来,像是在胸腔里把那股火气硬生生碾碎了才放出来,“那是一头成年野猪,不是赖二狗,不是张宝根,也不是你在集上碰到的任何一个地痞流氓,它不会听你讲道理,不会怕你手里的弯刀,一獠牙下去能挑翻一个成年人。你要是……”
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咬断了。
那句你要是出了事,他没有说出口,但他攥着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铁蛋被小丫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他从没见过他大爷用这种语气跟大娘说话。
王翠娟端着碗筷的手指收紧了,她不是没见过顾青野发火,但这种把所有恐惧和担心都压在一个字一个字里的发火,比吼出来更让人心里头发紧。
麦穗没有后退,也没有急着辩解。
她只是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被压了很久终于没压住的恐惧,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但语气里的笃定一分没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所以我今天去基地确认了蹄印,安排了松鼠今晚轮班盯着,让大有叔和四哥把工具准备好,回来跟你和老二老三商量布陷阱的位置,我没有逞强,我做这些,就是为了等你回来。”
顾青野低头看着她。
院子里昏黄的灯光落进他眼睛里,把他眼底那层冷硬的恐惧一点点化开。
她知道他不是责备,是后怕。
他怕她在他不在的时候独自面对危险,怕他来不及赶回来。
他拎起铁锹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看陷阱位置。”
“我跟你一起去。”
“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这山上的每一条路都是我走熟的,”麦穗已经转身去拿靠在墙上的弯刀,把刀鞘系在腰上,动作利索得不带一丝犹豫,“你能在黑夜里看清敌人的工事,我能在黑夜里听出哪片林子里有动静,陷阱的位置,你定,周边的地形,我熟。”
她走到他旁边,仰头看着他,“我们不是战友吗?”
顾青野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身大步往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跟上没有。
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别人都没注意,但麦穗看见了。
“带上猎枪。”他说。
“带了。”麦穗拍了拍腰间的弯刀,又朝赵老四点了点头。
赵老四扛起猎枪跟上。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刘桂芳把手里的韭菜搁在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叶子,朝灶房走去:“我去烧水,再多做点干粮,明天他们上山前得吃饱。”
她推门的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响了一下。
顾大山手里搓麻绳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搓得更快了。
王翠娟回过神来,把碗筷端进灶房,嘴里念叨着,“铁蛋你今晚不许再闹,让你大爷大娘早点歇着。”
李明娥把金宝轻轻放在炕上,给顾青柏递了件厚外套,什么都没说,只是抿着嘴唇把衣领替他拽平整了,手在领口上停了一瞬,才转身回了灶房。
麦藜站在井边看着麦穗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洗完的碗,把碗往水里一按,用力搓了起来。
她洗得比刚才更用力,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以前麦穗在她眼里是个不通人情世故,不知道攀高枝的傻子,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傻子,那是一个敢在野猪面前挡在所有人前头的女人。
花姐站在鸡窝门口,歪着脑袋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走出院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闭上了眼睛。
咕不睡了,咕等着看那家伙儿四仰八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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