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余震
会议室的门在王海波身后关上，但那股凝固的空气，却仿佛被封存在了这个空间里。
剩下的常委们，像一群刚看完高空走钢丝表演的观众，心脏还在嗓子眼儿里悬着。
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写满了不知所措。
他们刚刚的表态还言犹在耳，现在却成了拍在马蹄上的马屁，尴尬得能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一套三室一厅。
最难受的，莫过于张建社。
他推荐的刘广才，还没来得及上桌，菜就被整个端走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精心策划的剧本，演到一半，主角直接把导演给换了。
他看着王海波离去的方向，眼神里除了怨毒，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不是对王海波的恐惧，而是对那个远在省城的年轻人的恐惧。
隔空一指，就让青云县的最高权力核心，当场瘫痪。
这是什么力量？
一直沉默的纪委书记，慢悠悠地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合上，对着众人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他的态度很明确：这趟浑水，他不趟。
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空荡荡的主位。
他们都明白，青云县的天，从今天起，要变了。
王海波书记的绝对权威，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而那道裂痕的名字，叫周晨。
……
省委大院的招待所里，陆正阳兴奋得脸膛发红，来回踱步。
“过瘾！太他妈过瘾了！”他一拍大腿，“我都能想象到王海波那张脸，现在肯定比锅底还黑！周晨，你这招‘借力打力’，不，你这是‘请神下凡’啊！一尊真神，压死了一群活阎王！”
方志成也跟着笑，他今天算是彻底开了眼界，对周晨的佩服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年轻人不光有写方案的本事，更有在政治旋涡里游泳的绝活。
周晨却只是笑了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他没有陆正阳那么乐观。
胜利的喜悦是短暂的，而胜利的代价，却可能刚刚开始显现。
他和王海波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今天被省委办公厅的一通电话，彻底捅破了。
从此以后，再无盟友，只有对手。
一个县委书记，如果铁了心要给一个下属使绊子，哪怕是省里看重的人，也会有无数种办法让你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陆县长，我们回去之后，恐怕才是硬仗的开始。”周晨转过身，神色平静。
陆正阳的兴奋劲儿也慢慢冷却下来，他不是没经验的愣头青，自然明白周晨的意思。“你是说王海波会报复？”
“他不会明着报复，那等于公然对抗省委。”周晨分析道，“但他会用一切合规的手段，来证明我是错的，证明卧龙乡的项目会失败，证明他当初的‘爱护干部’是对的。他会用‘软钉子’、用‘拖字诀’、用‘程序’，来给我们制造麻烦。”
陆正阳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我们等于是在戴着镣铐跳舞。”
“所以，”周晨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们不仅要跳，还要跳得比谁都漂亮。项目要以最快的速度落地，资金要以最快的速度到位，成果要以最快的速度显现。我们要用事实，把所有的‘软钉子’都砸回去。”
方志成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他忍不住插话：“周晨同志，陆县长，你们放心。省里的支持绝不是口头上的。李主任说了，关于‘青云工作法’的总结报告，他会亲自盯着，尽快形成内参上报。试点项目遇到的任何政策性障碍，政研室都会协调解决。”
“谢谢方处长，也替我们谢谢李主任。”陆正阳感激地说。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敲定了后续的一些工作对接细节，周晨和陆正阳才动身返回青云。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司机是陆正阳的心腹，知道两位领导在谈正事，开得很稳。
“周晨，你那个神秘短信，有头绪吗？”陆正阳忽然问。
周晨摇了摇头。“号码是外地的，查不到什么。但不管是谁，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他当然知道，这绝对不是苏清影发的。
以她的性格，只会用更直接、更强势的方式解决问题，绝不会用这种提醒式的、带着一丝江湖气的手段。
这个人，既了解高层动向，又清楚青云县的内部矛盾，还能精准地预判到王海波会动手。
会是谁？
周晨的脑海里闪过几个人影，但都一一否定了。
想不通，就暂时不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周晨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去之后，怎么面对王书记。”
陆正阳哼了一声：“他还有脸面对我们？我看他现在躲我们还来不及。”
“躲是暂时的。”周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陆县长，从今天起，县委和县政府这条线，可能要彻底分明了。很多以前能通过书记办公会协调的事情，以后恐怕都要走常委会。您身上的压力，会比以前大得多。”
陆正阳沉默了。
他知道周晨说的是事实。
以前，他和王海波虽然有分歧，但大体上还能维持“一个班子”的体面。
今天这事一出，王海波必然会把他和周晨牢牢地绑在一起，视为“陆派”的核心。
以后县里的任何工作，都会变成两个山头的博弈。
“压力大，责任才大嘛。”良久，陆正阳吐出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只要我们做的事情对青云的老百姓有利，我就不怕。他王海波想保自己的乌纱帽，我陆正阳想给青云县换个活法！道不同，不相为谋！”
傍晚时分，黑色的奥迪车缓缓驶入县委大院。
周晨和陆正阳刚下车，就看见县委书记王海波正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他的秘书。
狭路相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海波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陆县长，周晨同志，从省里回来了？辛苦了。”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王书记。”陆正阳点了点头，表情平静无波。
“书记好。”周晨也跟着问候，态度一如既往地恭敬，但那份恭敬里，多了一层谁都能感觉到的距离感。
三个人，站在县委大院的暮色里，隔着三五米的距离，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哑剧。
周围来来往往的干部们，都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连呼吸都放轻了。
“省里的会议，很成功吧？”王海波没话找话。
“托书记的福，也多亏了省委领导的关心，试点工作定了下来。”陆正阳的回答滴水不漏。
王海波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这句“省委领导的关心”，就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脸上。
他再也站不住了，干笑了两声：“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钻进了自己的车里。
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屁股，陆正阳低声说：“你看，心虚了。”
周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辆消失在拐角的车，心里那句“小心身边人”的警告，又一次响起。
王海波，只是第一个。
接下来，还会有谁？
回到家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母亲刘桂花还等着他，桌上温着饭菜。
“怎么才回来？又在单位加班？”刘桂花一边给他盛饭，一边絮叨，“你看你瘦的，在外面也不知道好好吃饭。”
“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周晨笑着坐下，扒拉了两口饭，家的味道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父亲周卫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事情都办妥了？”
“嗯，妥了。”
“那就好。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别翘尾巴。”周卫国言简意赅。
“知道了，爸。”
刘桂花给周晨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哦对了，晨晨，你二表舅前两天打电话来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他说他好久没见你了，怪想的。”
“二表舅？”周晨一愣。
他母亲这边的亲戚，关系都比较远，平时走动不多。
这个二表舅刘富源，他印象更模糊，好像是在乡下搞什么养殖的，前几年赔了钱，一直不怎么顺。
“他找我能有什么事？”周晨随口问。
“谁知道呢，就说想你了呗。”刘桂花不以为意，“他说他最近研究了个新项目，跟环保有关系，好像还弄了不少专利，说等你回来，想跟你聊聊，让你给参谋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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