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顺水推舟的耳光
省委小会议室里，空气仿佛被魏振雄那番义正言辞的话语抽成了真空。
他慷慨陈词，将青云县的改革试点描绘成一艘随时可能倾覆的鲁莽小船，而他自己，则是那个为国有资产安全忧心忡忡的忠诚卫士。
然而，这份沉凝，被李明悄无声息的进入和那份薄薄的文件彻底打破。
赵元年书记的目光从文件上那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新闻照片，缓缓抬起，落回到魏振雄那张因激动而略显涨红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份文件，轻轻地，朝会议桌中央推了推。
照片上，数百名头戴草帽、臂缠红袖章的普通村民，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塑，守护着那片空旷停工的工地。
他们的背影质朴而坚定，与身后冰冷的钢筋水泥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振雄同志，”赵元年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刚才提到了系统性的金融风险，提到了国有资产流失的隐患。说得很好，这些都是我们工作中必须时刻警惕的红线。”
魏振雄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刚想顺着话头再说几句，却被赵元年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但是，”赵元年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照片，“我们制定政策，推动改革，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报表上的数字好看，还是为了照片上的这些人，能真正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重新落在魏振雄身上。
“这份材料，是青云县的周晨同志刚刚报上来的。标题很有意思，《创新运用群众路线破解基层改革落地难题的实践与思考》。我看了，很受启发。”
“他们遇到了施工方单方面违约的难题，没有简单地动用行政手段去施压，更没有让矛盾激化。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把道理讲给了老百姓听，把项目未来的红利算给了老百姓看。结果，老百姓自发地站了出来，守护自己的致富路。这叫什么？”
赵元年自问自答，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这才叫真正的人民战争！这才叫把改革的根，深深地扎在群众的土壤里！这样的项目，群众基础如此扎实，你来告诉我，它最大的风险在哪里？我看，它最大的保障，恰恰就来自于这些愿意为它站出来的老百姓！”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魏振雄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全省的核心决策层面前，被赵元年用最温和的语气，抽了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他所有的铺垫，所有关于金融风险、程序正义的宏大叙事，在这张照片、在这数百个沉默的背影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虚伪，那么脱离实际。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下口。
难道要说，发动群众是错的？难道要说，依靠人民是错的？
在省委的会议室里，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他精心准备的杀招，那记釜底抽薪的毒计，本以为能将周晨和苏清影一击致命，却不成想，被对方用一招最朴素、最正大光明的“发动群众”，给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更可怕的是，这一招，还将他自己钉在了“脱离群众、罔顾民意”的耻辱柱上。
赵元年不再看他，而是转向李明：“政研室的同志很有眼光嘛。这个‘青云样本’，我看很有价值。把这份报告印发一下，让大家学习学习。另外，通知江州市和青云县，这个试点项目，不仅要继续搞，还要大胆地搞，省里全力支持！过程中遇到的任何阻力和障碍，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是！”李明应声道。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场。
魏振雄几乎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路过会议桌时，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照片上，那群村民的背影，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
消息传回青云县，比最快的信鸽还要快。
县委大院里，原本压抑诡谲的气氛一扫而空。
陆正阳的办公室里，几位参与项目的部门负责人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们从未想过，一场看似必输的牌局，竟然能在省委层面实现如此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而县委书记王海波的办公室，则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王海波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燃尽的烟。
省委办公厅的电话，是秘书刚刚转接过来的，对方只是言简意赅地传达了赵元年书记的指示精神。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完了。
他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极好。
借魏家的手，摁死周晨这个不听话的“愣头青”，让陆正阳那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死脑筋”也吃个大亏。
项目黄了，板子也打不到他这个县委书记身上，毕竟他从头到尾都在强调“风险”，强调“程序”。
可现在呢？
省委赵元年书记亲自为项目站台，亲自为周晨的“群众路线”点赞。
这个项目，已经不是青云县的项目，而是全省瞩目的改革样板！
他之前的“冷处理”，之前的“敲边鼓”，现在看来，都成了彻头彻尾的政治短视，成了阻碍改革的绊脚石！
他能想象得到，此刻的陆正阳和周晨，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而他自己，则像一个跳梁小丑，在最关键的时刻，站错了队。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起，吓了他一跳。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市委吴鸿达副市长的号码。
王海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话筒，声音有些干涩：“吴市长。”
电话那头，吴鸿达的声音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惊怒：“海波同志，省里的情况，你听说了？”
“听说了。”
“这……这怎么可能？周晨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苏清影的能量，已经大到了这个地步？”吴鸿达百思不得其解。
王海波心中苦笑。
苏清影？
现在看来，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这个周晨，根本不是靠着苏清影这棵树，他自己，恐怕就是一棵正在疯狂生长的参天大树！
“吴市长，”王海波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出决断，进行切割，“看来，我们都低估了这位年轻同志的能力和水平。省委既然已经定了调子，我们作为下级，就要坚决拥护，全力执行。”
挂掉电话，王海波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明白，自己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自己就会被彻底边缘化。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县委办主任的号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坚定的语气说道：“马上通知电视台、融媒体中心，我要亲自去交通环线项目现场办公！主题就是——学习贯彻省委指示精神，举全县之力，打赢改革攻坚战！”
变脸，对于一个成熟的政客而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此刻，在高档茶楼里，同样接到消息的刘强，手中的紫砂茶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对面的魏子杰，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魏……魏少……”刘强的声音都在发抖，“现在……现在怎么办？”
魏子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片，眼神阴鸷。
他知道，这摔碎的，不仅仅是一个茶壶，更是他们魏家在青云县布下的整个围剿之局。
而始作俑者，那个叫周晨的年轻人，此刻正在从省城返回青云的路上。
车窗外，暮色四合。
周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他知道，省里的胜利，只是暂时的。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那个神秘的短信，提醒他魏家会从后院下手。
而他最大的后院，除了青云县的官场，就是那个住在老城区家属楼里，普普通通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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