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甄嬛传26
午后的日头斜着从窗棂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窄光。
永寿宫偏殿静得能听见香粉落纸的声儿。
春月被打发去后院晾药材,宫女太监全撵到院外候着。
今棠身上穿着一件没纹没绣的软绸常服,头发也没挽,松松散在肩上。
她没穿鞋,十个脚趾踩着那张青竹纹的贡毯,日光一照,白得晃眼。
案头金研钵里搁着捣了一半的沉香、苏合香、一小撮白芷。
她手腕一起一落,不急不躁画着圈圈。
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了。
雍正站在门口,眼睛先落在那截露在裙下的脚踝上。
骨节细,脚面弓着一点弧,脚趾尖踩在软毯里,微微蜷着。
他的视线往上走。衣摆、腰间松系的带子、散在肩头的墨发……喉结滚了一下。
今棠手上一顿,似有所感地侧过头。
“啊~”
捣药杵从指间滑脱,咕噜噜在钵里转了两圈。
她赤脚往后退了两步,脚趾抵在毯边,两只手慌忙去拢头发。
“皇、皇上……臣妾不知圣驾……”
雍正三步跨过来,弯腰,一手捞腰一手托膝窝,把人抱起来搁在旁边的紫檀椅上。
今棠整个人僵住,回过神时人已经坐稳了。
雍正蹲下身,低头看她的脚。
光着的脚底沾了一点从钵里溅出来的香粉。
他的眉头拧成一团,“谁伺候的?”
今棠把脚往裙下缩,“宫里的袜子都拿香薰过……脚上带味儿,手上再干净也白搭。这一炉香吃不住串味。”
“香吃不住,你这身子吃得住?”
他一把捏住她的脚踝。
凉的。
雍正解开身上那件石青便袍,兜住她两只脚裹严实了,掌心压在衣料外头。
今棠身子一绷,“皇上!”
她伸手去推他的胳膊,耳尖红透了。
“这于理不合……君臣有别,臣妾怎能……”
“别动。”
雍正没抬头,拇指在衣料外按了一下,“冰得跟石头似的。章太医怎么交代的?寒从脚起,你当耳旁风。”
今棠咬着下唇,推的力气小了一截,手还搭在那儿。
“皇上,让人瞧见了……”
“谁敢进来瞧。”
她的手最后就那么搭在他袖口上,指尖轻轻蜷着。
雍正抬起头看她,日光斜着糊在她脸上。没上妆,唇上那点血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眼底压着一层青。
就这么一张脸,偏偏经得住细看,鼻梁到下颌一路干净利落。
雍正盯着看了许久,咽下去的那口气……硬了。
他把视线移开,落在案头那只金研钵上,“捣的什么?”
今棠愣了愣,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回皇上,是宁神香。”她指了指钵里的粉,小声道:“沉香做底,苏合香走中调,白芷收尾……”
雍正松开手,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捣药杵闻了闻,又扫了一眼那排小瓷罐。
“宁神,给谁用的?”
今棠跟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给皇上。”
她低着头,从旁边罐里捻了一小撮粉,搁在钵沿上。
“春月说,皇上批折子常到子时。臣妾旁的本事没有,配一味香搁进养心殿的炉子里,兴许能让皇上睡得沉些。”
话说得很慢。没讨好,没邀功,像在说一件顺手做完的小事。
雍正盯着她也没抬头,认认真真把那撮粉拨进钵里,指头上沾了点白芷碎屑。
“这味白芷得最后放。放早了,压不住,反倒抢了沉香。”
她这才抬眼看他,眼神清亮,里头什么别的东西都没有。
“皇上要不要闻闻?还差最后一道。”
雍正没说话,弯下腰凑到钵口上方。
此时香还没成型,只有一点隐隐的木头甜味,混着凉气。
可他闻到的不止是香味。
今棠就站在旁边。
他侧脸和她的额角,隔着半个巴掌。她说话时带出来的温热气息,一下一下拂在他脸侧。
“这一道要慢火熏,急不得。”
雍正的呼吸慢了半拍。
今棠偏过头,去够旁边另一味料。
她的发丝从他鼻尖擦过去。
那股兰花幽香一头钻进来,在他脑子里炸开。
雍正的手刚抬起来,脉案上那几个字忽然横在眼前……气血两亏,元气大伤。
他的手指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今棠已经侧身让开了半步,规规矩矩蹲下去,行了个标准的蹲安礼。
“皇上,这药香冲,臣妾怕熏着龙体。”声音回到那种不远不近的恭敬,“正殿备了新茶,请皇上移步。”
雍正慢慢收回还悬着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刚才那一偏头、那缕擦过鼻尖的头发,全像他一个人做的梦。
可她耳尖还红着。
雍正哼了一声,把捣药杵搁回钵里。
“调好了,让苏培盛来取。”
“是。”
“朕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帘子被拨开,又落下。
今棠维持着蹲礼的姿势没动,膝盖那处慢慢泛起酸,脚步声一点点远了。
拿脚步的速度比进来时快。
不……
是乱。
她站起来,走到案前,把钵里那半成品的粉拨了拨。
指尖上还留着他隔着衣料捂过的那点温度。
春月不知什么时候摸回来了,趴在窗外探头。
“小主,皇上走了?”
“嗯。”
“奴婢在后院瞧见皇上出门,差点撞上院里那口石缸……”
今棠拿起捣药杵,接着慢慢捣。
“小主?”
“听见了。”
春月又凑近些,压着嗓子,“奴婢瞧着,皇上待您跟待旁人真不一样……”
“春月。”
“啊?”
“这话你今儿说给我听,明儿说给谁听?”
春月脖子一缩,“进来把地擦了,香粉溅出来了。”
春月低头跑进来拿抹布,一声不敢多吭。
今棠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远远传来动静,苏培盛追在后头喊“万岁爷,您慢着点儿。”
她收回目光,回案前坐下,拿起捣药杵。
白芷还没下,这炉香明日要进养心殿的香炉。一天十二个时辰,得让他闻着舒坦,还得让他离了这味儿睡不着。
*
养心殿。
雍正坐在御案前,朱笔提了半天没落下去。
指头上那点触感还在。她的脚背,凉的,骨肉匀停,裹在衣料里捂了一会儿,慢慢转温。
还有那一缕头发。
他闭了闭眼,把笔搁下。
“苏培盛。”
“奴才在。”
“明日永寿宫那边……”
他顿住。
苏培盛耳朵竖得笔直。
“让御膳房备一碗姜枣茶,午后送过去。”
苏培盛愣了一拍,“就……就这个?”
雍正抬眼。
苏培盛扑通跪了,“奴才这就去办!”
殿门合上。
雍正靠回椅背,看了一眼案角那只旧香囊。
他低头看自己右手的袖口。
袖摆上,浮着一点白芷的细粉。
他盯了很久,把袖口翻了进去。
殿门又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一线。
“万岁爷,江宁那边的回报到了。”
雍正伸手接过密折。
第一行:康熙五十年夏,安宅东厢屋顶为雷所毁,落瓦砸塌床头一角,宅中幼女受惊高热三日。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压了压。
是真的。
往下翻,末尾还有一行不相干的附注:安氏嫡子锦堂,四月初三过山东境,随行车马二十七,月底抵京。
雍正的手停住了。
“苏培盛。”
“奴才在。”
“安家这个儿子……朕怎么没听人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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