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元宵
正月十五那天,沈清煮了一锅元宵,芝麻馅的,是王月半他妈临走前塞给她的。
老太太初五就回了河北,临走前拉着沈清的手说闺女有空来家里玩,阿姨给你包饺子。沈清说好。
元宵煮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吃,另一碗端到了隔壁。
老刘头接过碗的时候高兴得不行,说小沈你还惦记着给我送元宵,比我亲闺女还贴心,老刘头吃了一个,说这馅儿甜得刚好,谁调的。沈清说是王月半的妈调的。老刘头点点头,说那胖小子的妈手艺不错。
出了正月,天气开始转暖,但一到夜里还是冷得刺骨。巷口的槐树依然光秃秃的,老刘头说快了,等它发芽就是真暖和了。
王月半过了年就去了山西,说是那边有个老藏家要出一批东西,他得去看看。走之前来店里坐了一回,说回来给她带点老陈醋。沈清说什么都不要,你上次带的醋还没吃完。王月半说那不怪我,怪你吃面太少。
二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沈清正在店里修一只碎了边沿的青花碗。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骂骂咧咧,声音尖利,用词极其难听。她把碗搁回工作台上,起身走到门口,看见巷口围了几个人。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年轻男人正指着地摊贩的鼻子骂,那摊贩缩着肩膀一声不吭,手在发抖。
她皱了皱眉,正要过去,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深灰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肘,墨镜。她认出了那副墨镜。
他从人群边缘溜达过去,不慌不忙,也不迟疑,仿佛在自家门口撞见了邻居拌嘴,懒得劝,但又忍不住过来瞅一眼。走到皮夹克跟前也没歇脚,就那么往前多迈了半步,恰好卡在对方和摊贩中间。
皮夹克还在骂骂咧咧,骂到一半突然发现跟前多了个人,比他高,肩膀宽,戴着墨镜,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礼貌的笑,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让人觉得是在笑的。
那副墨镜让他看不清这人的眼睛,只能看到两个黑洞洞的镜片,里面映着自己那张因为骂人而扭曲的脸。“差不多得了。”他开口,语调不高不低,就像在茶馆里劝人别抽烟,“再骂下去嗓子该冒烟了。”皮夹克愣了一下,大概没反应过来这人是来干啥的。
“你谁啊?管什么闲事?”他偏了下头,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个问题。然后抬起手,不是要打人,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掸了掸皮夹克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讲道理,你这大嗓门整条巷子都听见了。大过年的,给人留点清静。”他掸完灰,把手一收,往皮夹克身后瞅了一眼,“你朋友?”皮夹克下意识回头——身后没人。
等他回过神来,黑瞎子的手已经揣进兜里了,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点没变。“行了,走吧。”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打发一个走错门的推销员。
皮夹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终究是被那副墨镜后面深不可测的眼神给吓住了。他往后退了两步,骂骂咧咧地撂下一句狠话,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摊贩,蹲下来把滚到脚边的瓷碗捡起,搁回摊布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他瞧见了她。脚步忽地一顿,嘴角随即漾起一抹有些不正经的笑。
“哟,姑娘,是你呀。”他踱着步走过来,语气轻松,仿佛在菜市场偶遇了熟人,“大年三十晚上打车的那个,没记错吧?”
“你记性不错嘛。”沈清说道。
“那可不。大年三十街上没几个人,拉一个少一个。”他瞄了一眼她身后的店面,“这是你的店?”
“嗯。”“厉害啊,自己开店当老板。”他往敞开的门里瞅了一眼,“我姓黑,都叫我黑瞎子。”沈清瞥了一眼他脸上的墨镜。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自己的脸:“眼疾。光线强了就不行。”
“沈清。”她说。
“刚才那大爷说这条巷子里有个开修复店的,手艺好,姓沈。是你吧。”他轻笑一声,“你刚才那一下挺麻溜的。”“我又没碰他,他自己走的。”他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要离开了。
“你那店我记住了。下回路过再来看。走了啊。”他挥了挥手,转身朝巷口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对了姑娘,大年三十那个橘子,甜不甜?”“甜。”沈清说。他笑了一声,转过巷口便没了踪影。
沈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店里。她坐回工作台前,拿起那只修了一半的青花碗。指尖在碗沿的缺口上摸了一圈,然后拿起竹签继续填缝。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本人身上,根本没有余力去感知他背后那个东西。
刚才巷子里活人的气息太浓,吵架的、围观的、收摊的,一片嘈杂里那个女鬼的寒意被冲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看起来比大年三十晚上放松得多。不管是哪个原因,她觉得自己大概能理解为什么他刚才的话比那天在车上多了不少。
黑瞎子出了巷口没有马上离开,他靠在巷口那棵槐树下,点了根烟,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他把刚才那几个片段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今天这事纯粹是巧合,他来潘家园看个东西,车停错了地方,走错了路,拐进这条巷子纯属意外。那个皮夹克骂人的时候他正打算绕过去,这种事看多了,早麻了。
但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背上那东西忽然轻了一瞬,就一瞬。像一块压了很久的冰被人从边缘敲掉了一小块,他脚步顿了顿,然后才折回去管了那桩闲事,直起腰,顺着直觉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她。
年三十晚上坐过他车的那个姑娘,站在一家修复店门口,也正看着他。
在跟她打招呼的时候,他背上的那东西安静的不像话,刚刚似乎也是走过她门口那一瞬,背上消停的。
一次是偶然,两次呢?
他弹了弹烟灰,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偶然最后变成必然,这世上绝大多数事都不可控,他早就学会了不和命运较劲。
但眼前这件事,有人能让背上那东西安静下来,他没法当没看见,以前遇到过的所有人,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只有她。
沈清,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人不可貌相,一个开古玩修复店的年轻姑娘,大年三十独自打车,巷口吵架面不改色。
她身上没有圈内人的气味,没有血腥,没有那类人常有的警惕和防备,干净得不像会沾上这种事,可背上的东西不会对普通人安静下来。
他想起刚才站在店门口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站在门框里,不像上次在车上,他只能从后视镜里看她。刚才他注意到她的表情,很平静,不紧张,也不好奇。
他说他姓黑叫黑瞎子,她说她叫沈清。一般人看见他这副打扮,要么绕着走,要么盯着墨镜看半天,她没有。
他把烟掐灭,决定查查她。不是怀疑她有什么问题,就是想搞清楚——她是谁,她身上有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些年他没少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翻一个人的底不难。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给我查个人。”他开门见山,语气随意,跟平时叫人帮带包烟差不多,“潘家园,清和修复店,姓沈,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看看什么来路,小心点别吓到人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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