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调查
黑瞎子这天跑完车刚到家,手机响了。
“黑爷,你让我查的那姑娘,档案干净得跟水洗过一样。父母在她三岁那年就牺牲了,跟着祖母长大。祖父更早,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祖父母都是工厂的普通工人,都是普通人。这姑娘好像也没什么朋友,独来独往的,大学念的考古专业,成绩不错,毕业后也没进体制,自己在潘家园开了家古玩修复店。就是前些年有个军官常来看她,经常接她去军区住,后来上了大学来得少了。”
黑瞎子把车钥匙扔在石桌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那个军官,查到什么程度了?”
“还在查,她那些邻居说那人姓叶,穿军装,开一辆绿皮车,对她好得跟亲闺女似的,她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军区大院住,他们一家过年也经常来北京看她和她奶奶,跟一家人一样。后来她上了大学,就来得少了。”
军区大院,每年暑假接去住两个月,跟亲闺女一样,黑瞎子在脑子里把这几条信息排开。
军区不是普通人能随便进出的地方,更不是一个普通军官能安排孩子年年来住的地方。
这人能让一个战友遗孤每年暑假住进军区大院,跟自家孩子一起长大,说明他的级别不低,至少在军区有实权。
她上了大学之后来得少了——不是断了,是少了。可能是小姑娘长大了独立了,但如果小姑娘出事这军官肯定会管。
“继续查,”他说,“不用往深了挖,但必须知道这人是谁,现在在哪个军区。”
“明白。”
挂了电话,黑瞎子把手机揣回兜里,在石凳上坐下来,父母是军人,三岁就牺牲了。祖父母是普通工人,早已过世。一个军官关照了她十几年,把她当亲闺女疼。档案干净,履历完整,所有信息都经得起查。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决定去她家里看看。这些年来他遇到很多看似正常的人结果是汪家派来的,不知道这个是不是了。
摸清沈清的生活规律没花他太多时间,清和修复店的作息像钟摆一样准:早上八点半开张,晚上五点半关门,中午偶尔出来吃饭或者叫餐馆送餐,晚上坐半小时公交到家,有时候忙到深夜就睡在小隔间。
她的社交圈小得可怜,除了这条巷子里的邻居,几乎不跟外人来往。那个王月半倒是常来,但也不是天天来。
黑瞎子在巷口那棵槐树下靠了好几个傍晚,把这条巷子的节奏摸得比巷口卖煎饼的大姐还熟。
然后他挑了一个周三,晴天,上午,沈清前脚刚走,后脚他就进了她家。
一室一厅,老式绿漆窗框,窗帘半拉着。沙发扶手上搭着米白色盖巾,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喝了一半的水杯,没有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有翻了一半倒扣在桌上的书。沙发上的盖巾铺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是对称的。
空气里有极淡的清洁剂味,是长期打扫积累的,不是临时收拾的。这间屋子干净得像一间样板间,干净得像没有人住过。
他站在客厅中央,没有立刻动手翻。这种屋子翻起来最麻烦,不是怕漏了什么,是怕什么都找不到。
他先去了厨房,冰箱里几颗鸡蛋、一把青菜、半瓶老干妈。灶台没有积灰,水槽里没有隔夜的碗。打开橱柜,几包泡面、一袋米、一小瓶油、盐罐。没有多的拖鞋,没有多余的杯子,没有备用碗筷,没有客人的痕迹。
卧室比客厅更空,床上铺着浅蓝色格子床单,不新,但洗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搁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没有年轻人通常会有的任何小装饰。
衣柜里衣服不多,素色为主,按季节叠好,没有暴露的款式,没有鲜亮的颜色,他拉开衣柜抽屉,里面是几件叠好的换季衣物,没什么特别。
又拉开书桌抽屉,毕业证、学位证、几张缴费单,户主名字是档案里那位祖母的。
他把抽屉合上,在桌前站了片刻,一个独居的年轻姑娘,家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照片,没有现在小姑娘喜欢的东西,没有小时候的奖状,没有任何一件能让人看出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在这里睡觉、吃饭、换衣服,却拒绝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
他走到床边,弯腰往床底下看了一眼,床底下很干净,没有积灰,不像很久没打扫过,角落里搁着一个老式皮箱,棕色老牛皮,边角包着铜,铜已经氧化发黑了。他把皮箱拖出来,打开搭扣。
民国考古学刊物,纸张发脆,《葬经》石印本,有人用针线重新缝过书脊,针脚细密,一丝不苟,是个细致的人做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手抄本。
这本书看起来很新,字迹端正有力,应该是这几年刚抄好的,纸页边缘已经有轻微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使用,手抄本旁边还有一些散页的手写笔记,字迹清秀,像是她自己做的批注和摘录。
箱子里还有几本刊物,黑瞎子翻了翻,都是百年前的东西了,市面上早已失传,连他都只在圈内听说过,从未见过实物。
他把笔记本放回原位,搭扣咔哒扣好,把皮箱原样推回床底下,退出去的动作和进来时一样轻。
当天晚上他又来到她家楼下,路灯把他藏在阴影里,他看着沈清按照他推测的时间到家,手里拎着估计是路上买的半袋橘子。
她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先把橘子搁在脚边,然后看向门把手——那儿夹着一张广告传单,超市促销的彩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边,应该是今天白天塞的,她取下传单,没有随手扔掉,而是借着路灯的光正面反面各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在上面留什么不该留的东西。然后卷起来,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她的手摸过门锁像在确认。确认没有撬痕,确认钥匙还能顺畅地转到底,她打开门没有立刻进去,先是打开了门口的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几秒,似乎是确定了什么才走进去。
他有自信,这姑娘不会发现家里进过人,不然不是白活那么多年。
黑瞎子把手上的烟掐灭,转身走了。
回到四合院,张起灵坐在枣树下发呆,黑瞎子在石凳上坐下,把今天晚上翻到的那些东西说了。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说:“奇怪。”
黑瞎子把啤酒瓶搁在石桌上,“是啊,很奇怪。按理说这个小姑娘家里没人干盗墓的,怎么会有一箱盗墓的书呢。今天我进了她家,什么都没有。房子干净得像没人住过,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一个年轻姑娘住的地方,除了生活用品别的什么都没有。床底下倒是藏了个皮箱,里面全是盗墓的书,大部分是老的,有一本是这几年刚抄的,普通人可不会有这一箱书,有几本我看都是百年前的了,失传很久了。”
张起灵抬眼,目光平静,“她看这些书,或许有目的,她是在防备什么。”
“我也觉得。”黑瞎子弹掉一截烟灰,“她的生活太规律、太干净,不像是正常独居姑娘。倒像是随时准备走的人,要么是在躲什么,要么是在防什么。不过话说回来,遇到几次也没见她主动靠近,不太像那家人。”
“再等等。看她会做什么。”张起灵说。
黑瞎子把烟掐灭,往椅背上一靠,“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啧了一声。“哦对了,她是学考古的。”
张起灵抬眼看他。
“学考古的看这些书,好像也说得通。”他弹掉一截烟灰,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
“有些搞学术的,为了写论文什么偏门资料都翻,几百年前的老坟里挖出来的拓片都能研究半天,翻几本盗墓手抄本搞不好也算业务范围之内。不过一个大学生,翻百年前失传的盗墓刊物当课外读物,这钻研劲也太偏了点儿。”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件事,之前没顾上跟你说。”
张起灵抬眼看他。
“我之前路过她店的那个巷子,背上那东西忽然轻了一瞬,后来跟她站在店门口说话,背上彻底安静了,还有一次公交站那回,她站在站牌边上,我走过去跟她聊了几句,就那么几分钟,背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年三十晚上也是,她上车以后就开始安分,下车以后又回来。”
他弹掉一截烟灰,“每次她在附近,那东西就消停。”
张起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这姑娘克我背上的东西。”黑瞎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这东西跟了我几十年,我拿它一点办法没有。她碰都没碰我,光是站在那儿,它就老实了。这东西怕她,搞不好,她能治它。”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难得主动开口,语气平静“不管怎么样,出现一个能克你身后东西的人,是好事。”
他看着黑瞎子,“我去她店里看看。”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也不再多说。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青砖地上,枣树的叶子在头顶无声地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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