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叶叔叔
叶叔叔来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在槐树叶子上的声音很轻，巷子里飘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沈清正坐在工作台前修那个玉环，听见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她店门口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收了一把黑色的伞。深灰色便装，身板挺直，两鬓有些斑白，脸上的线条像被岁月打磨过的岩石。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种看不是打量，像是在看那种怕你过得不好、又怕贸然问出口会让你不自在的担忧。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深蓝色运动服，个子比他高半个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探着头往店里看。
沈清放下手里的事，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她知道他是谁，但她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
“叶叔叔。”她走过去，语气刻意轻快了一些，“您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您。淋雨了没有？伞够大吗，小北有没有被淋着？”
叶天成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把很多话咽回去又重新酝酿了一遍，最后只说出一句：“小清。”
“爸在火车上还在说，万一你认不出他怎么办。”年轻人从他身后挤进来，冲沈清咧嘴一笑，“姐，我来了。”
沈清看着他，脑子里那些记忆又翻了一页——梧桐树下抱着她腿的小男孩，晒得跟泥鳅似的，被阿姨拎回去洗澡。现在这个泥鳅长成了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肩膀宽了，下巴上冒出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但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
“小北。”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带了笑意，“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跟我一样高，现在我得仰头看你了。”
“那可不，我这两年又长了五公分。姐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对，比以前更瘦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就是吃不胖。”沈清说着把他们往店里带。
叶天成走进店里，把纸袋搁在工作台上。“你阿姨做的酱牛肉，真空包装的，能放。还有一些果脯，她说春天干燥，多吃点甜的。”他在客人坐的椅子上落了座，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但看向她的时候眼神软了下来，不像在发布命令，更像是一个出差太久回来检查自家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的长辈。“本来想提前打个电话，又怕你说不用来。干脆直接过来了。你阿姨本来也要来，单位临时有个会，实在走不开，让我替她多看你两眼。”
“阿姨工作忙，让她别惦记。我这儿什么也不缺。”沈清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叶天成面前，一杯递给小北，又去拿了老刘头之前送的红枣，倒了一碟子放在工作台上，“你们几点下的火车？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火车站离这儿又不远，下雨打个车也方便。”
“刚下火车，”小北接过杯子干了一大口，“本来能早点，火车晚点了。下雨嘛，铁轨打滑。”他抓了颗红枣塞嘴里，眼睛一亮，“唔，这个甜。比我爸部队发的那个甜多了，那个枣硬得能当暗器使。”
“那是因为你拿的是泡茶用的干枣。”叶天成说。
“我又不知道那是泡茶的，它就放在茶几上，没人告诉我不能直接吃。”
“泡茶的枣和零食的枣放在不同的罐子里。你拿的是泡茶的罐子。”
“两个罐子长得一模一样！一个红盖一个绿盖，你就不能换个颜色吗。”
沈清笑了一声，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喜欢就多拿点，隔壁刘叔给了我一大袋，我一个人吃不完。叔叔你也尝尝，这枣是河北那边的灰枣，比外面卖的好。”
叶天成从碟子里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的目光从沈清脸上移到工作台上那只修了一半的玉环。
“小清，”他开口，语气比平时更慢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之前发现有人在查你的档案。电话里说不清楚，总归不保险。我想着当面来跟你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别怕，叔叔在。”
“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沈清坐下来，手指在搪瓷缸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前阵子老刘头跟我说有人在巷子里打听我，问得很细。我当时觉得可能是同行，没太在意。后来您打电话来说有人在查我档案，我才觉得可能不是那么简单。但我确实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对方已经收手了。”叶天成放下搪瓷缸，“我让人继续盯着，你不用太担心。以后再有这种事，你第一时间跟我说，别自己扛。”
“知道了。”沈清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叔叔，你们难得来一趟，别急着走。今晚住我那儿吧，家里够住。”
“好啊姐，我好久没去你家了！”小北立刻举手。
“明天带你们去逛逛，北京这几年变了好多，跟以前不一样了。”
“晚上我订个饭店，咱们好好吃一顿。小北你喜欢吃什么？”
“肉。”小北毫不犹豫。
“那就好办了。叔叔您呢？”
“都行。”他说，“你定。”
“那就火锅吧。”沈清看着小北，后者正抓着一把红枣，嚼得嘎嘣响。
“姐！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火锅？”
“你不是喜欢吃肉吗。火锅肉多。”
小北把剩下的枣全塞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但嘴角的笑都快到耳朵了。叶天成端着搪瓷缸，低低地咳了一声。他知道那不是咳嗽，是差点没忍住笑。他把搪瓷缸放下，正了正脸色。“行。你定地方，我买单。”
“您来我这儿，我买单。”沈清把搪瓷缸搁回桌上，“就这么定了。”
叶天成没有跟她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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