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招人
十一月的北京,早晚已经有了冬意。
巷口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一小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青石板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老刘头收音机挪到屋里窗台上,信号不如门口好,京剧时不时夹着电流声,他也不在意,说冬天嘛,将就着听。煎饼大姐的摊子前头多了一个煤炉,铝壶嘴突突地冒着白汽,她说这壶水是免费给街坊们喝的,谁冷了自己倒。
沈清在店里加了一个小电暖器,搁在工作台左边,右手修东西,左手暖和。这是她在北京过的第二个冬天。去年这时候她刚从内华达摔过来不到半年,对一切都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现在她在这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过冬的棉门帘和电暖器都不用现买,从柜子里拿出来就能用。
生意就是在这个月突然忙起来的。老李在琉璃厂那边又帮她介绍了一波客户,陈先生那边也来了几个新面孔,沈清手头压的活从平时的三四件涨到了七八件。王月半来送饺子时看见工作台上堆得连放盘子的地方都没有,说她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迟早累趴下,非要她招个人,说帮她找找。
过了两天老李就带了个姑娘来。姓周叫周婷,十八岁,红棉袄麻花辫,进门先鞠躬。家里有个上初中的弟弟,母亲身体不好,她原来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厂子倒了就来北京投奔亲戚。沈清让她先登记一张修复单试试,字写得工整,人看着也老实,就留下了。工资八百一个月,试一个月,干得好转正一千,中午管饭,餐标八块。住的方面,沈清把原来那套老房子的钥匙给了她,说空着也是空着,不要她房租,就当帮看房子,物业水电自己交。
周婷上班第一天就显出了利索,上午接了两个电话问清了姓名物件,工工整整登记在修复单上。中午小跑着从巷口快餐店买了两份盒饭,一份木须肉一份西红柿炒蛋,米饭分量很足,还顺带买了两杯热豆浆。傍晚又主动扫地拖地,连后门外面的公共水池都拿洗洁精刷了一遍。沈清看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起自己刚开店的第一个月也是这样,什么活都自己干。
傍晚六点,沈清锁了店门,骑上那辆二六飞鸽女车往十里河走。骑到巷口的时候,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灰绿色的旧出租车,黑瞎子靠在引擎盖上抽烟。旁边还有一辆眼熟的摩托车,王月半正蹲在摩托车旁边拿扳手拧排气管,嘴里叼着半根烟,烟雾熏得他眯起一只眼。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黑瞎子说了句什么,王月半头也没抬回了一句“你懂个屁”,黑瞎子也不生气,笑着弹了弹烟灰。看那熟稔的架势,倒像认识了挺长时间。
她单脚撑地停下来,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靠在出租车引擎盖上抽烟,一个蹲在摩托车旁边拧螺丝,画风完全不同,却凑在一起跟认识了半辈子似的。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她开口,视线从王月半身上扫到黑瞎子身上。
王月半抬起头,手里还握着扳手。“啊?也没多久。就上个月,他帮我看了一样东西。对了,你怎么还没回家?”
“刚关店。你呢?”
“排气管又坏了。”王月半用扳手敲了敲排气管,发出一声闷响,“他正好路过,停下来看我笑话。”
“我是怕你把排气管修坏了。”黑瞎子说。
沈清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靠在车把上看他们斗嘴。黑瞎子把烟掐了,冲她抬了抬下巴:“这胖子说你招了个人,也不跟街坊说一声,瞎子我认识的人多,还能忙你看看。”
“老李比我积极,一大早就把人带来了。”沈清说。
“姑娘怎么样?”
“挺好。字写得工整,接电话有礼貌,打扫卫生比我仔细。”
“那就行。你要是忙不过来,随时跟我们说。”
“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沈清没让他把话题岔开。
王月半和黑瞎子同时顿了一下。然后黑瞎子先开口:“就你搬家之前那阵子,他来找我按腰。我说你这腰肌劳损挺严重,得定期按。他说那行,以后我常来。后来就熟了。”
“你听他瞎扯。”王月半把扳手扔进车斗里,“是你自己去琉璃厂看东西,正好在我店里碰上。你看上一块玉,我帮你还了价。”
“你还价之后也没便宜多少。”
“便宜了三百!三百不是钱?”
沈清靠在车把上,看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拆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大概一半一半,剩下的回头再细问。不过黑瞎子这人能跟谁都聊几句,真跟王月半混熟了也不奇怪,她懒得再追问。
“你排气管修好了没。”她看向王月半。
“修好了。暂时。”王月半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排气管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响的咆哮,巷口便利店的老板娘从窗户探出头来瞪了他一眼。“意外!这是意外!回头我再调!”他朝老板娘挥了挥手算是道歉,又扭头对沈清喊了句“走了啊”,摩托车突突突地拐出巷口,排气管的回声在胡同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散。
黑瞎子把烟头弹进垃圾桶,拉开出租车的车门。“沈老板,坐车吗?同事价,八折。”
“不用,我骑车回去,我家离这儿骑车就几分钟。你那八折留给胖子吧。”
“他那摩托车比我车还费油,我才不拉他。”黑瞎子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摇下车窗探头说了句“那你自己骑,我走了”。然后车窗摇上去,灰绿色的旧出租打了个转向灯,往相反方向开走了。
沈清重新骑上自行车往家走。穿过几条胡同就是十里河,院门口的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在门口开灯,她推开门,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两口粗陶缸里的红草金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她洗了手,烧了壶水,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正在播晚间新闻,声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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