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离开洞

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比上一回近得多，像是无数小鬼的窃窃私语，从洞窟深处密密麻麻地涌过来，贴着水面，贴着石壁，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里。沈清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这声音有蹊跷。她正想收回心神，那声音却像是有某种诡异的引力，拽着她的意识往下沉，眼前的矿灯光斑开始模糊，脑子里只剩下那些窸窸窣窣的低语，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淹进去。

就在她快要沉到底的时候，胸口突然传来一股凉意，那些缠绕在她意识里的低语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中间生生扯断，嗡一声全散了。她眨了眨眼，视野重新聚焦，看见潘子和大奎也在甲板上互相厮打，三叔咬着牙在扇自己耳光，吴邪整个人站着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然后有人狠狠踹了她一脚，她没看清是谁踹的，整个人已经朝水面栽去，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

她从水里起来，抬头看到是那个撑船的中年人，只剩上半身。洞顶上一只黑色的大虫子正啃咬他的肠子，不时还甩一下。那不是普通的尸蹩，太大了，大到沈清只看一眼就在心里给出了判断，这只尸蹩吃过的死人恐怕比积尸地里躺着的还多。

潘子的头从另一边冒出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虫子吱地叫了一声，把尸体一甩，直接扑到他头上，一对大螯唰地卡进了他的头皮里。潘子左手一翻，军刀已经在手，直接把刀往那虫子螯根下一撬，硬生生把它一只螯给挖了出来。那虫子吃痛，另一只螯松了力道，被潘子顺势一拳推了出去，然后他手一甩，竟直接把那虫子甩到了在一旁的吴邪。

吴邪看起来像是吓住了，都没有反应，沈清离他不过半步远，余光瞥见那团黑糊糊的影子砸过来，一步跨过去挡在吴邪面前，右手的刀已经出了鞘，那虫子落在船板上，六条腿在空中乱蹬，翻了个身，挥着一对大螯又朝吴邪的方向扑过来。沈清就站在它面前，握刀的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格挡，但那虫子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忽然猛地刹住，六条腿在船板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整个身体往后缩了半寸。它吱吱地叫着，大螯在空中乱挥，却怎么也不敢往她身上招呼。

崩玉在沈清锁骨上轻轻跳了一下，似乎在告诉她，有它在别担心。那虫子又往后缩了几寸，然后绕过她，想从侧面攻击她身后的吴邪。沈清侧身一步，又挡在了它面前，那虫子又缩了回去，六条腿在船板上乱刨，却始终不敢越过她划出的那道看不见的界限。

吴邪在她身后看得目瞪口呆。他想问“它怎么不咬你”，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就在这时，两根奇长的手指从沈清身侧伸过来，稳稳地插进那虫子背脊的甲壳缝隙。张起灵的脸就在她肩膀后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几乎不近人情的冷静。他的手指一发力，往外一扯，一条白花花的东西被他从虫子的背脊里抽了出来，那虫子当场瘫在船板上，腿还在抽搐，但已经彻底失去了攻击力。他收回手，目光在沈清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绕过她，把那虫子翻过来，开始检查它尾巴上嵌着的六角铜铃。

沈清把水果刀收进口袋。身后的吴邪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它是不是怕你？”沈清只说了句“不知道”，然后蹲在张起灵旁边，和他一起看向那只六角铜铃。

铜绿已经厚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铃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咒文，这些咒文和她在老胡书上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不是道家的符咒，不是佛家的梵文，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些咒文来自哪里。张起灵感应到她的目光，把铜铃往她这边转了半寸。

潘子把头上的伤口包扎好，熟练得好像每天都会伤这么一回。他用脚踢了一下那铃铛，铃铛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劈里啪啦地响，声音和之前听到的窸窣声一模一样。潘子听得心烦，一脚想把它踩住，没想到青铜外壳老化得太厉害，啪一声裂了，从里面飙出一股极难闻的绿水。三叔气得骂了一句，拿军刀拨开碎片，里面是许多大小形状都不一样的蜂窝状小铃铛，附在一个精致的空心球上。球已被踩裂，露出里面一只手指粗的青色大蜈蚣，头部已被踩扁，那绿水就是从蜈蚣体内被踩出来的。三叔用刀尖把球翻过来看了半晌，说恐怕这蜈蚣肚子饿的时候就顺着管子钻到尸蹩肚子里去吃东西，这样的共生系统，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船继续往前。洞窟越来越开阔，矿灯的光束扫过前方，忽然照到了一团绿幽幽的磷光。三叔放下船桨，脸色凝重地说积尸地到了。他一边让潘子从背包里取出双管猎枪，一边说要是真有水鬼也是它们倒霉。大奎吓得浑身发抖，三叔把枪递给张起灵，说一共能打两枪，散弹，距离远了没什么威力。

船慢慢向那发着绿光的积尸地划去。洞窟豁然开朗，变成一个极阔大的天然岩洞，水道变成了岩洞里的一条暗河。两岸的浅滩上全是绿幽幽的腐尸，里层的骷髅排列整齐，外面一层比较凌乱。还有很多没有完全腐烂的尸体，身上覆着一层灰膜，像保鲜膜一样紧紧裹着。不时有几只巨大的尸蹩从尸体里破出来。

大奎眼尖，指着前方大叫一声，一个穿着白色羽衣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黑色的长发一直披到腰间，衣带的装饰是西周的样式。她站在积尸地正中央一块突兀的石头平台上，周围堆积如山的腐尸把她衬得像一朵从淤泥里开出来的白花。船底的水流忽然静止了，船板上那只大尸蹩伏在船板上瑟瑟发抖，腿脚蜷缩成一团。

崩玉在沈清胸口上猛地跳了一下，不是之前对尸蹩那种带着威压的警告，而是一种渴求，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渴求，这块玉想把那个女鬼吞下去，现在就要。

但沈清不能动，船板上所有人都伏低了身子，三叔和潘子正拼了命地往前划桨，张起灵站在船头，手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大奎缩在船舷边哆嗦，吴邪整个人趴在船板上，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如果她现在跳下船，往那女鬼的方向跑，别说解释不清，光是这些人的反应就能把她当场按住。她不能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

张起灵从包里取出那把乌黑的古刀，往自己手背上一划，站到船头把血往水里滴去。所有还在水里的尸蹩全从尸体里爬了出来，发了疯似的往远离船的方向逃窜。他把血手往那白衣女子一指，那女子竟然跪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呆了。张起灵沉声说快走，千万不要回头看。

那女鬼跪了不过几息，忽然站起来，转身朝积尸地深处走去。速度很快，和之前站在平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判若两人。矿灯的光束追着她的背影照过去，能看见她的轮廓正在一层一层地变淡——先是衣角的白色羽衣变得透明，然后是腰间的黑色长发像被风吹散的墨迹一样消融，最后整个人化作一道极淡的灰白色光晕，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洞窟深处那片幽绿色的磷光里。消失了。消失之前还朝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沈清不知道她是在看张起灵，还是在看自己。

崩玉的脉动骤然减弱，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又从不甘的呜咽变成彻底的沉默。它没有吃饱，它甚至没有吃到。它只是眼睁睁看着猎物走了。沈清感觉到玉面贴着她的皮肤慢慢降温，最后变成一片惯常的微凉。那种沮丧到近乎委屈的情绪从玉心深处渗出来，似乎在控诉，为什么不给它吃饭。

三叔和潘子拼了命地划桨，船终于驶进了前方的盗洞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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