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到北京
第二天一早,沈清退了房,背着包去了火车站。
济南站的候车厅大得很,人也多。穹顶很高,广播喊什么根本听不清。空气里混着泡面味、烟草味,还有一种老火车站才有的煤灰味,候车厅长椅上一排一排坐满了人。
沈清在电子屏前站了一会儿,找到去北京的车次和检票口。二号口,在最里面,队伍已经拐了好几道弯。她排到队尾,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跟着往前挪。前面是一个拎着蛇皮袋的老头,袋口露出一截葱叶子,旁边跟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攥着一张车票。
检票比预想的快。过了闸机,人群往站台涌,脚步声在通道里闷闷地响。通道尽头阳光刺眼,把前面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沈清眯了眯眼,跟着人流走出去。
站台上停着一列绿皮车。深绿色的车皮,上面刷着“北京—济南”的白字,有些剥落了。列车员站在车门旁验票,手里的钳子咔嚓咔嚓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已经不需要过脑子。
沈清看了一眼车票:八号车厢,她沿着站台往前走,经过七号车厢的门,继续往前,站台上的人渐渐稀疏了,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背包在肩上轻轻晃着。
走到八号车厢门口,她看到站台的柱子旁站着两个熟悉的人。
戴墨镜的那个靠着柱子,双手插兜,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黑色夹克,领子竖着。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夹克的肩线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他偏过头来,看到她,嘴角带着笑意。
“哟,沈老板。”黑瞎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语气拖得长长的,“真巧,同一趟车。”
沈清看着他。不巧。这两个人,一个明一个暗,在三爷安排的队伍里,黑瞎子从头没露过面。现在又同时出现在济南站,和她同一趟车,她不信这是缘分。
“嗯。”沈清应了一声,没多说。
她的目光越过黑瞎子,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张起灵站在柱子的阴影里,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拉上了,遮住大半个额头,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沈清看着他,忽然想起吴邪在墓里叫他“闷油瓶”,是挺像的。
他的视线移向她:“沈老板。”
沈清道:“张先生和我们分开后,是去找黑瞎子了吗?”
张起灵沉默了一瞬,点了下头。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多说一个字。沈清知道他的性格,问了也不会多说,但她需要确认这件事,这两个人果然是一起的。
沈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车厢里闷,过道站着人,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包小包挤在一起,有的包带子垂下来,在乘客头顶晃来晃去。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过道里翻蛇皮袋,挡住了路,沈清侧着身子从他旁边挤过去,背包蹭到了旁边一个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哎”了一声,她说了声“对不起”,继续往里走。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三人座靠窗的位置,刚把背包塞到座位底下,黑瞎子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的中间位子上。张起灵也跟了过来,坐在靠过道那边。
沈清觉得太巧了,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铁轨的锈味和远处田野的青草气。
她靠在椅背上,没看旁边的人。
黑瞎子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急不慢,带着点试探:“沈老板,你伤得怎么样?哑巴这次可伤得不轻。早知道这么危险,我肯定贴身保护沈老板。”
沈清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也听出了那句“贴身保护”里的玩笑。她没接后面那句话,只说了前面该答的:“我伤得不重。”
黑瞎子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听说三爷的伙计还少了一个?”
沈清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大奎的脸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那个在墓道里被尸蟞咬伤的人,那个三爷开的枪。她沉默了几秒,应道:“嗯。我这次过后就不参与这些了,太危险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松了口气。像是在对自己承诺,也像是在对面前这两个人把话说死。
黑瞎子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收了收,顿了一下才开口:“也好。那玩意儿,确实不是人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正经,但也就正经了那么一瞬,随即又靠回椅背,把墨镜往上推了推,补了一句:“沈老板修修古董、喝喝茶,比跟我们这些人混强。”
沈清没接话。
张起灵的右手搭在左手手背上,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几道已经结痂的划痕,始终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像是对他们的对话毫无兴趣。
火车拉了一声笛,车身一震,动了。
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水泥站台、铁栅栏、堆着杂物的平房顶。速度越来越快,那些东西被拉成模糊的色块,最后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铁轨旁边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往后退,间隔越来越短,最后连成了一条灰线。
沈清看了一会儿窗外,把目光收回来。
经过这次战国墓,她感觉得到,黑瞎子和张起灵都有秘密,那个三叔更不知道在计划着什么,她不想参与进去。不管这些人有多大本事、多大名头,都跟她没关系了。
南瞎北哑,道上的传说,她就是个开修复店的,到北京之后,各走各的。
她能感觉到黑瞎子在看她,不是盯着,是余光里的打量。或许张起灵把她在墓里没被尸蟞咬的事情告诉他了,那些虫子从她脚边爬过去的时候像没看见她一样,张起灵一定注意到了,但她不打算解释。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就是个修东西的手。
过了一会儿,沈清觉得有些渴了,弯腰去拿座位底下的背包。塞得紧,拉了两下没出来。正准备用力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提手,轻轻一提就拉出来了。
是张起灵的手。
他把包放在自己腿上,等她拿完东西,又给塞了回去。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不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清从侧袋掏出水杯,拧开喝了一口,低声说了句:“谢谢。”
张起灵没有应声,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回了前方的座椅靠背。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站台上只站着两三个人,一个拎着蛇皮袋的中年人上了车,在车厢另一头找了个位子坐下。列车员吹了声哨,火车又开了。
沈清把窗户开大了一点,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刘海,她伸手拨了拨,把头发别到耳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车厢地板上铺了一片明亮的光斑,随着车身的晃动来回移动。
黑瞎子闭着眼,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沈老板,回北京之后还忙不忙?”
“还行。”
“改天找你喝茶。”
沈清没接话。黑瞎子也不在意,嘴角弯了弯,继续闭着眼。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没什么节奏,像是随便动动。
张起灵始终没说话。
火车到北京已经四点多了。
三个人一起从出站口走出来,三月的北京风大,从广场上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
广场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有人裹紧外套低着头往前赶,有人拎着行李站在路边等车,夕阳在西边的楼顶上方挂着,不刺眼,光线已经带上了傍晚的橙黄色。
沈清背着包走在前面,黑瞎子和张起灵跟在后面,三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她没回头,但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黑瞎子的步子重一些,张起灵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黑瞎子快走两步赶上来,偏头看了她一眼:“沈老板,你怎么走?”
“公交。”沈清说。
“公交得倒两趟吧?”黑瞎子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反正我们要打车,沈老板可以和我们一辆。”
沈清看了他一眼。黑瞎子隔着墨镜看不出眼神,她思考了一下,同路如果拒绝就太刻意了。
“行,钱我到时候给你。”她说。
黑瞎子摆摆手,语气很轻:“沈老板不用那么客气,都是朋友。”
沈清没再说什么。朋友?她不确定这两个字在他嘴里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拒绝,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推来推去。
三个人往出租车停靠点走去,广场上的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了拢,低着头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广场灰白的地砖上,三道影子并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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