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开店日常
“老板你回来啦!”
周婷的声音从柜台后面蹦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欢喜。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沈清一圈,像是要确认她有没有少胳膊少腿。
“回来了。”沈清在椅子上坐下来。
周婷已经倒了杯茶端过来,搪瓷缸子,水温刚好。沈清接过去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姑娘忙前忙后,把桌上的东西归置整齐,又把窗户推开通风。做完这些才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老板,出去玩的开心不?”
“开心。”沈清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店里这几天怎么样?”
周婷笑起来,掰着手指头数:“挺好的。您走之前交代卖的那三件,卖出去了两件。”
沈清抬了一下眉毛,“哪两件?”
“那件民国粉彩盘和清代青花碗。”周婷说,“玉带钩还没卖出去。粉彩盘是个中年大姐买的,说她家老太太喜欢花鸟,买回去摆着好看。青花碗是潘家园那边一个同行收的,说东西开门,价格给得也爽快。”
沈清点了点头,那两件都不是什么精贵东西,民国粉彩盘就是普通民窑,青花碗虽然到代但品相一般,她定价不高,能出手也算正常。
“钱在抽屉里,我都记了账。”周婷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一沓钱和一个小本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您看看。”
沈清翻了翻账本,字迹工工整整,日期、品名、买家、价格,一目了然。她把账本合上,把钱数了数,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的,放在桌上往周婷那边推了推。
“老板,这是……”周婷愣了一下。
“奖励你的,卖出东西有提成,以后都这样。”
周婷看着桌上那张一百块钱,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老板,我不要,这是我应该做的。”
“拿着。”沈清的语气不重,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你给我盯着店,卖出东西,该你的就拿着。”
周婷攥着那张钱,手指微微发抖。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谢谢老板。”然后把钱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怕它跑掉。
“还有,”周婷吸了吸鼻子,又从柜子上拿下两样东西,用软布包着的,“收了两件要修的。客户说等您回来再定怎么修。”
沈清打开软布。第一件是一只铜香炉,三足,双耳,炉身有鎏金痕迹,底款是“大明宣德年制”。她翻过来看了看底足的磨损,又把炉盖揭开闻了闻,里面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宣德炉?”周婷凑过来问。
“款是宣德,东西是清的。”沈清把炉盖盖上,“仿得不错,铜质好,皮壳也养出来了。客户要修什么?”
“说炉耳有一处裂缝,怕继续裂下去,想让您加固一下。”
沈清摸了摸炉耳根部,确实有一道细纹,不深,但已经穿透了铜皮。这种活儿不难,但需要小心,不能破坏原有的皮壳。
第二件是一块木雕,花梨木的,雕的是莲花的纹样,巴掌大小,应该是某件家具上的嵌件。木雕断成了两块,茬口还算整齐,粘回去不难,难的是要补色做旧,不能让修过的痕迹太明显。
“这两件都接了?”沈清问。
“接了。”周婷有点紧张,“我怕客户等不及去别家,就先收了,说等您回来定价。老板,我是不是不该收?”
“收得对。”沈清把木雕重新包好,放在工作台上,“这两件都不难,正好拿来教你。”
周婷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老板,您是说……”
“等这批单子修完,我带你去潘家园转转,淘些破损的旧物件回来给你练手。”沈清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瓷器、玉件、木雕,什么都行,看你能碰到什么。”
周婷张了张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了。沈清看得出来她在忍眼泪,但没戳破,继续说:“修好的东西,我打算在店里加个架子,摆出来卖。”
“卖?”周婷的声音有点发抖,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老板,您的意思是,我修的东西也能卖?”
“修得好就能卖。”沈清说,“修不好就自己留着当反面教材。”
周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沈清递了张纸巾过去,没说话。周婷接过去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老板,您对我太好了。”
“别想太多。”沈清道,“你出师了我也可以轻松点。”
周婷把纸巾攥在手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忽然有了使不完的劲儿。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整理博古架了,整个人都能看出高兴的劲。
沈清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到北京,忘了跟王月半报平安。之前王月半说过,回来给他打个电话,别让他惦记。
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座机的话筒,拨了王胖子店里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
“胖哥,是我。我到北京了。”
“清清妹子!”王胖子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你可算来电话了。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晚上。太累了没想起来给你打电话,刚想起来。”
“到了就行,到了就行。”王胖子的语气松了下来,“我还琢磨呢,算日子你也该回来了,别是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没事。路上顺利。”
“那就好。你在店里?”
“嗯。”
“行,那我不跟你多说了,你忙你的。改天我过去看你。”
“好。”
挂了电话,沈清把话筒放回去。
周婷在博古架那边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老板,是胖哥?”沈清“嗯”了一声,没多说。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心里想着,过几天得去买个手机,有什么事也方便联系。店里虽然有座机,但不能带着到处走。
上午的活儿从那只铜香炉开始,沈清把炉耳上的裂缝对着光仔细看了一遍,确定只是表面裂纹,没有完全裂开。这种程度的修复不需要焊接,用专用的铜器修补胶顺着裂缝渗进去就行,等胶干了再打磨做旧。
她把周婷叫到工作台旁边,一边清理裂缝一边讲解。
“这种活儿,最关键的不是粘,是做旧。胶干了之后会有一条亮线,和周围的铜色不一样。要用颜料慢慢调色,一点一点盖上去,盖到肉眼看不出区别为止。”
周婷蹲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得认真。
清理完裂缝,沈清用一根极细的竹签挑了一点胶,顺着裂缝慢慢渗进去。胶是半透明的,渗进去之后几乎看不见。她用棉签把多余的胶擦掉,把炉子放在一边晾着。
“等它干透,下午再做旧。”
周婷点了点头,把炉子轻轻挪到工作台角落,怕碰着。
下一件是那块木雕。沈清把两截木雕摆在灯下,对茬口。茬口还算整齐,但有一小块木纤维翘起来了,需要先修整。
“木雕的粘接和玉器不一样,木头的茬口会变形,有时候对不上。要用刀片把翘起的纤维修平,但不能修多了,修多了就短了。”
她拿出一把极薄的刀片,沿着茬口轻轻刮了几下,刮下来的木屑细得像灰尘,刮完之后重新对茬,这次严丝合缝。
上胶、固定,用夹子夹紧,周婷看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句“刀片的角度要怎么把握”、“胶要涂多厚”。沈清一一回答,不急不慢。
做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沈清把手洗干净,靠在椅背上喝茶。周婷去巷口面馆买了两碗炸酱面,外加一碟蒜泥黄瓜。
“老板,您这次去山东,那边好玩吗?”周婷端着面碗问。
“还行,那边风景不错,还有很多名胜古迹。”沈清说,“我买了些特产寄的快递,还在路上,到时候给你分些。”
周婷没推辞,开心地应了,低下头吃面。
下午,沈清把铜香炉的做旧工序完成了。她调了一点棕色和黑色的颜料,用极细的毛笔蘸着,一点一点点在胶线上。点一层,等干,再看,再点。反复了四五次,胶线完全被盖住了,和周围的铜色融为一体。
周婷凑过来看,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哪里修过。
“老板,这也太厉害了……”
“多练,你也能。”沈清把炉子装进锦盒,在标签上写了“炉耳裂纹修复”几个字,贴上去,放在柜子里等客户来取。
木雕的胶还没干透,得等明天才能动。沈清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忽然想起里屋还有几件自己收着没动过的碎瓷片,是前阵子在潘家园淘的,一直没来得及整理。
她起身进了里屋,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小木箱,拎到工作台上打开。箱子里装着七八片青花瓷碎片,都是民窑的,有碗沿、有盘底、有瓶颈的一段。碎片不大,最大的不过巴掌,上面沾着干结的泥土和锈斑。
“周婷,过来。”
周婷放下手里的抹布,凑过来看了一眼箱子里的碎片,眼睛亮了:“老板,这是您收的?”
“嗯,之前淘的,一直没收拾。”沈清从箱子里挑出一片有完整纹饰的青花碗底,把上面的浮灰吹了吹,放在灯下,“今天教你认纹饰。”
周婷搬了凳子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沈清把碗底转了个方向,让周婷看清楚上面的图案。那是一只凤纹的局部,凤尾卷曲舒展,线条流畅,青花发色浓艳,蓝中带紫。
“这是明中期的东西,成化到弘治之间。你看这个凤尾的笔触,用的是一笔点画,没有复笔。清代的仿品在这方面往往会刻意模仿,但线条会显得僵硬。”
周婷盯着那片碗底,眼睛一眨不眨。
沈清又从箱子里翻出一片瓶颈残片,纹饰是一束莲。她把两片并排放在一起,让周婷对比。
“这片束莲纹是永乐的典型纹样。永乐的青花用的是苏麻离青,高铁低锰,烧出来会有铁锈斑,你看这里。”她用镊子尖点了点叶片上几处深色斑点,“这些凹陷下去的铁锈斑,就是苏麻离青的特征。到了宣德以后,铁锈斑就慢慢减少了。”
周婷凑得很近,几乎要把鼻子贴上去。
“老板,您怎么看出来的?我一打眼看都差不多。”
沈清把瓷片递到她手里,让她自己拿近看。“多看,多上手,手感和眼力都是练出来的。你今天先把这些碎片上的泥土清理干净,用软毛刷和清水,不要用任何化学试剂。”
周婷接过瓷片,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件宝贝。“老板,我怕刷坏了。”
“坏不了,民窑碎片,不值钱。让你练手的,大胆弄。”
周婷点了点头,去接了一碗清水,拿了一把软毛刷,蹲在一旁开始清理。她刷得很慢,刷一下看一下,生怕用力过猛。沈清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没说什么,端起搪瓷缸继续喝茶。
窗外的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碎金。沈清看着那片光斑发了会儿呆。
过了约莫半小时,周婷把第一片碎瓷清理干净了,举起来对着光看,泥锈去掉之后,露出来的青花图案格外鲜亮。她兴奋地喊了一声:“老板,您看!”
沈清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可以了,这片留着做标本。继续清理其他的,清理完了分类装盒,标上时代和纹饰特征。”
周婷应了一声,干劲十足地拿起了第二片。
沈清靠在椅背上,听着周婷刷瓷片的沙沙声,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日子就很好。
傍晚关店后,沈清骑车回了十里河,天还没黑透,她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锁好门,进屋生了炉子。三月的晚上还是凉,不烧炉子屋里待不住。火苗舔着煤块,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屋里慢慢有了暖意。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不想动手,决定出去吃。
她换了件外套,出了门。
巷口往东走两百米,有家小炒店。店面不大,四五张桌子,灯箱上写着“老王家常菜”,她之前路过几次,一直没进去,今天尝试一下。老板娘靠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听到门响抬起头,招呼了一声:“几位?”
“一位。”
沈清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菜单是塑封的,油渍斑斑,拿在手里黏糊糊的。她翻了一遍,点了一份炒牛肉,一份炒时蔬,一碗汤。
菜上得很快。炒牛肉盛在一个白瓷盘里,牛肉切得薄,配上青椒和洋葱,热气腾腾的,油亮亮的。炒时蔬是清炒的小油菜,碧绿碧绿的,看着就爽口。汤是简单的西红柿蛋花汤,红黄相间,飘着几片香菜。
沈清夹了一筷子牛肉,味道还行,稍微咸了一点,但火候刚好,牛肉不柴。她又尝了口青菜,脆生生的,应该是出锅前用大火快炒的,锁住了水分。汤一般,但热乎乎地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她慢慢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崩玉在锁骨上轻轻跳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跳了一下,像是顽皮的小猫无聊在她面前找存在感。沈清伸手隔着衣服碰了碰,它又跳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像是在回应。
吃完了,她放下筷子,把剩下的汤也喝了,结账的时候老板娘收了二十八块钱。
出了小炒店,夜风迎面吹过来,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双手插进口袋,慢慢往回走。
(https://www.lewenn.net/lw67824/4821365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