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日常3
沈清坐在工作台前，拿起柜台上的座机，拨了陈先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
“陈先生，是我，清和修复店的沈清。”
“小沈啊！”陈先生的声音带着笑意，“回来了？海南玩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赶上台风了。”沈清笑了笑，“陈先生，我打电话是想跟您打听个人。有个叫顾明远的老先生，拿了件越窑青瓷来店里修，说是您介绍来的。”
“顾明远？对对对，是我介绍的。老顾是我多年老友，搞了一辈子收藏，手里好东西不少。他那件越窑青瓷我见过，确实是好东西，晚唐的，传了几代了。前阵子搬家磕了一下，心疼得不行，到处找靠谱的修复师。我就把你的店介绍给他了。”
“他的东西没问题，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来路。”
“你放心，老顾这人我认识二十多年了，人品没得说，信誉也好。”陈先生顿了顿，“他那人就是太仔细了，对东西特别上心，你要是能把他那件越窑修好，他以后肯定认准你了。”
沈清应了一声：“行，我知道了。谢谢陈先生。”
挂了电话，沈清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没问题，可以放心接这单。
她站起来，把越窑青瓷的锦盒从架子上取下来，拿回工作台上。
拿出游标卡尺，测量瓷盏的尺寸。口径、高度、足径、壁厚，每一个数据都记录下来，写在工作台上铺开的记录纸上。
“周婷，你过来。”
周婷赶紧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修复这种好东西的时候，第一步不是动手，是做记录。”沈清指着记录纸上的数据，“尺寸、重量、釉色、胎质、纹饰、破损位置，每一个细节都要记清楚。这些数据以后可能会用到，比如研究、鉴定、或者万一需要二次修复。”
周婷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把沈清说的要点记下来。
沈清又拿起手电筒，从不同角度照射瓷盏，让周婷观察光线透过釉层时的变化。
“你看，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釉面的开片纹路最清楚。这些开片是自然形成的，不是人为的。真品的开片纹路自然流畅，疏密有致，仿品的开片往往太均匀，或者太刻意。”
周婷凑近了看，眼睛一眨不眨。
“再看圈足这里。”沈清把瓷盏翻过来，圈足朝上，“圈足上有自然的磨损痕迹，这是长期使用留下的。你看这些磨损的痕迹不均匀，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说明是慢慢形成的。仿品做旧往往磨损得太均匀，或者位置不对。”
周婷拿出放大镜，仔细看了看圈足的磨损痕迹，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老板，我好像能看出来一点了。”
“多看就懂了。”沈清把瓷盏翻回来，放在绒布垫上。
接下来是制定修复方案，沈清拿起笔，在记录纸上写下修复步骤。
然后她拿出顾明远留下的联系电话，拿起座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喂？”
“您好，请问是顾明远顾先生吗？我是潘家园清和修复店的沈清。”
“沈老板！”老先生的语气立刻热络起来，“你回来了？”
“回来了，顾先生，您送来的那件越窑青瓷我看了，东西没问题，修复方案我也初步拟定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店里一趟，我跟您当面确认一下方案，然后再动手。”
“好好好，我明天上午过去，行吗？”
“可以，明天上午我在店里。”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老板，那件东西可就拜托你了。”
“您放心。”
挂了电话，沈清在修复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4月X日，已联系顾先生，约定明日来店确认修复方案。
这时周婷走过来。
“老板，您看看。”她的语气带着一点期待。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块碎瓷片，每一块都用小纸条贴着编号和日期。沈清拿起最上面的一块，是一片青花瓷的碗底碎片，上面有一小块补缺。补缺的颜色和原釉很接近，但仔细看能看出来稍微偏白了那么一点点。
“这块是明代的民窑青花，釉色偏灰，我调了三次才调到这个颜色。”周婷在旁边小声解释，“第一次太蓝了，第二次太绿了，第三次还是差一点，但是我觉得比前两次好多了。”
沈清把瓷片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个颜色已经不错了，差的那一点点，是因为你用的石青比例稍微高了零点几克。下次减一点试试。”
周婷赶紧掏出笔记本，把沈清说的记下来。
沈清又拿起第二块，是一片龙泉窑的碎片，梅子青色，补缺的颜色调得比第一块好很多，几乎看不出区别。她把瓷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有补缺，但打磨得很平整，用手摸几乎感觉不到凸起。
“这块调得不错。”沈清说，“打磨也比上次进步了。”
“这块龙泉的，我调了六遍。”她说，“第一遍太深了，第二遍太浅了，第三遍颜色对了但是光泽不对，第四遍加了点石英粉，第五遍干透了之后颜色又变了，第六遍才成这样。”
沈清看了她一眼。“六遍？”
“嗯。”周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觉得既然练手，就要练到最好。"
沈清把瓷片放回木箱里，又翻了翻下面的几块，能看出进步很大。
沈清拿过她的笔记本翻看，从第一页到最后，能清楚地看到周婷的进步——前面的记录很乱，配方写得不全，颜色对比的结论也很模糊；中间的记录开始有条理了，配方写得清楚，还会画图标注颜色的深浅变化；后面的记录已经很规范了，每一块瓷片都有编号，配方有主料辅料的区分，颜色对比会用“偏蓝0.5度”“偏绿0.3度”这样的量化描述。
沈清合上笔记本，还给周婷。
“进步很大。”她说，“尤其是后面这几块，调色的思路已经对了，剩下的就是多练，把手感练出来。”
周婷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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