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草木有本心
素玉回到国公府的时候找管事销了假，不过也才是下午的申时三刻。
时辰还早，素玉因为找阿姐的事不大顺利，又见到了自小母亲给自己定的未婚夫梁轩逸，心情便一时有些郁郁。
她和梁轩逸已经有四年没有见过了，但也勉强可以算作青梅竹马。
小的时候两家常有往来，又因她与梁轩逸有一层婚约，所以见面的机会也多。
今日匆忙中躲进的那个书肆，也是很多年前梁轩逸带她去过的地方。
只不过他们二人很少单独相处，当时的记忆有阿姐，也有文临侯府的其他公子。
但也总归是不知岁月愁的一段时日。
梁轩逸每回去孟府都会给她带好吃的，有时见到新鲜的玩意也会给她搜罗过来，见了她就会咧开嘴笑。
只是当时记忆中的青涩少年，早就在素玉十二岁那年就死在了她的心中。
爹爹和她说过：“你母亲给你定的这门亲事是极好的，对方是侯府出身，又是家中次子，次子支应门庭的压力比长子少许多，你嫁过去后也能和他开心顺遂地过日子。”
因着梁轩逸是次子，所以素玉即便嫁了他也没有执掌中馈的压力。
因为她小时候是个泼皮，整日窜上窜下的，并不似阿姐温婉端秀，也能够一坐就是一日。
其实素玉的女红也是在陵州的时候无事可做才慢慢精进起来的。
当年爹娘给她寻的这门亲便是不希望她往后有太大压力，只和梁轩逸做一对人人艳羡的眷侣。
可惜，爹娘都看错了人。
梁轩逸实在不是个有担当的佳婿。
素玉在府中闲逛，绕到府中西北角之后发现有一座小院子，当中设有八角凉亭，周围草木繁茂、极是清净。
素玉张望了一圈没有瞧见一个下人，便缓缓进了凉亭中，呆坐半晌忽而掩面小声抽噎起来。
其实在公府做丫鬟比在叔父家做丫鬟要让她自在很多，可许是今日经历的事一时难以忘怀，素玉一时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便再也忍不得了。
另一侧院墙下执着一卷书的宣拓忽然一滞。
身形单薄的丫鬟在凉亭中双肩轻颤，繁盛的紫藤萝架子堪堪遮住一半光影，却是衬得浸在她身上的另外半边光极是耀眼。
宣拓心里一时有些为难。
他无事时便会在府中闲逛，恰好听纤云说这里院墙下的白海棠开得极好，所以下午便在这里赏了会景。
有时也会遇上丫鬟洒扫，却也不过看他两眼便转开身去。
却不想今日，竟有个丫鬟在这里啜泣不止。
若是这般出去定然是撞破了她的难堪，只怕她也更会无地自容。
宣拓并不认为丫鬟的差事便那么好做，越是高门里的丫鬟越是有诸多不易，主子们的一个眼风便可叫她们吓破了胆。
因此宣拓并不曾出声打扰，只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他脚步也未曾移动分毫，生怕一点动静引得那正在小声哭泣的丫鬟循声过来，瞧见了他在此地“冷眼旁观”。
届时定要恼羞成怒。
宣拓认为她哭够了总是会走的。
可他却有些低估了眼下的场景，竟是直到日暮时分那声音也不曾停歇。
可宣拓晚间却是约了国子监的同窗在虚白院共同品茗的。
眼见那女子不曾离开，他也只能叹息一声踏着步子慢慢走了出去。
素玉低垂着头眼泪如珠滚落，像一支被风雨打得颓柔的花。
一时也未曾察觉正有一人朝她靠近。
她面前只能看到亭子外的几丛野山茶，山茶花柔柔润润的舒展花叶，似也在无声地陪着她。
她觉得她就有些像那山茶。
小小的一丛，不管是阳光雨露还是风霜雨雪都只能这般受着。
且以她如今的身份，不过也变着法的讨那些主子的欢心。
她也有不想笑，也有这般想哭的时候，却也只能找这无人之地兀自宣泄了。
直到她眼前出现一片蟹壳青的衣摆，素玉这才心神一震，呆呆抬起头看了过去。
宣拓着一身蟹壳青的圆领长衫，日暮之下的俊眉修目极是工整，似白玉无瑕。
他如玉的指节缓缓递出，上头是一方绣着山茶的软绿绢帕。
素玉忙不迭擦了擦泪站起了身，福了一福道：“奴婢见过宣公子。”
少女的嗓音清甜，一双明润澈眸因方才哭过更如水洗过一般。
只这般盈盈望着你，宣拓就觉得好像有一阵江南朦胧的雾气扑面而来，当下也跟着怔了一怔。
这般一打眼又发现这丫鬟他曾是见过的。
第一次是她前去虚白院送花，第二次是二房的人要将她发卖。
眼下她又躲在这僻静小院落泪许久，可是又受了什么欺辱？
因着这层缘故，宣拓迟疑着温声道：“你可是又遇着了什么难处？”
素玉有些犹疑地接过那绣着山茶的软绿绢帕，睫羽也因他的话轻轻颤动。
但心中更多的还是无地自容。
毕竟，她原先并不曾想过这小院还有旁人。
素玉垂下眼帘，心口发涩道：“奴婢不曾受到什么欺辱，奴婢只是……想起了奴婢的家人。”
溶溶的夕阳斜斜洒进小院，给素玉细腻的肌肤笼上了一层温柔的淡金色。
宣拓看着她慢慢道：“若是家人尚在京中，歇假之时尽可回去探望。”
“若是不在，想必他们也不愿见你这般为他们伤心落泪。”
素玉福了福身：“多谢宣公子。”
见宣拓一时没有要走的迹象，素玉又迟疑着问道：“宣公子也喜欢山茶吗？”
宣拓看了眼她捏着的软帕，若有所思道：“山茶性禀金石、质傲冰霜，我素来便极喜欢。”
素玉眼中一亮，仿若找到了什么知音。
山茶花相较于许多高门氏族喜欢的梅兰竹菊还有牡丹都要低贱，素玉还以为只有她自己钟情山茶。
她缓缓道：“奴婢也这么觉得，不少富贵之花生于沃土，可山茶即便是在山野也可肆意生长，实是坚韧。”
宣拓因为她这句话多看了她两眼，又温润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言罢他又想起面前只是一个丫鬟，怕是并未识字也不曾读过什么诗文。
将要开口解释的时候，却意外瞧见对面女子含笑出了声。
“公子说得对，草木有本心，自是只为自己生长，非是为了美人的恩宠攀折才生得茂盛。”
素玉在心里又咀嚼了一番这一句话，一时心中也有些开阔。
反倒是宣拓有些意外：“你竟还通晓诗文？”
素玉的诗文都承于爹爹，而爹爹当年也都是用心教导她的。
只是面对宣拓，素玉只抿嘴笑了一下：“奴婢只不过略略通晓一二罢了。”
她漂亮的眉眼在日暮里生辉，原先盛在眼里的挥之不去的黯淡似乎也消散了。
漂亮又坚韧的丫鬟，总是格外受人喜爱的。
宣拓看了眼时辰，温和道：“莫要再哭了，这里晚间会有下人过来，我还有些事，你也早些回去吧。”
素玉急了一下：“公子，这帕子……”
宣拓道：“这软帕赠与你了，不必还我。”
他温和含笑时神情若水，并不会叫人觉得唐突。
广袖在日暮里如云轻动，仿若谪仙一般。
素玉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将那方软帕小心地收入怀中。
宣公子，果真是极好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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