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该死的尊卑规矩
素玉狐疑看他一眼,面色也踟蹰起来。
“还是不劳烦大公子了,奴婢能自己上药。”
裴循又瞥她一眼。
房里燃着一盏光线幽微的落地瓷灯,那身形单薄的丫鬟正在竭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企图缩在那一隅角落和背景融为一体。
裴循注视她两息,才是缓缓笑道:“那伤位置隐秘,你便是对镜也不太方便,还不快过来?”
许是他话中不容拒绝的意味太明显,素玉只能捏了瓷瓶的伤药慢腾腾地腾挪了过去。
“那就麻烦……麻烦大公子了。”
她收敛了心神低垂着眉眼,空气里都是二人沐浴过后清新的皂角香气。
虽这庄子上的房间也算宽敞干净,但比起衡山院来到底还有几分逼仄,是以素玉一颗心也砰砰跳个不停。
她忽然又开始想到,明明牧笛和槐生都在,他为什么一定要让她一个丫鬟在这守夜?
难不成便只是为了捉弄她?
裴循沐浴过后的领口微松,墨发也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挽,一双凤目低垂的样子很有几分散漫。
他信手接过瓷瓶,琳琅指骨抬起素玉的下颔,如上次一样轻柔打圈着给她涂抹脂膏。
素玉只觉得,这几息功夫好似有一年那般漫长。
像是要将她的骨头都给磨钝。
“好了,早点安歇吧。”
素玉松了口气没有抬头,一径回了自己的小榻。
但她又有几分认床,是以这一晚她翻来覆去许久,最后静静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才缓缓睡去。
裴循夜间起了一次夜,便看到窗边小榻上的丫鬟睡得眉眼纯稚,拢着满袖暗香又身披泠泠月光,情不自禁便叫他多看了几眼。
而后他上了榻,自也是一夜好梦。
……
素玉翌日上午在河边浣洗衣裳的时候还是颇有怨词。
尤其是她想起来如今是夏日,主子的衣裳都是一日一换,那她岂不是天天都要在这处洗衣裳?
她搓衣裳搓得起劲,俨然把木盆里堆积满的衣裳当成了某人。
河面清澈,粼粼泛着一层波光,素玉闲暇时抬头一瞥到这美景心情才松快两分。
裴循自房中出来到河边时便瞧见那丫鬟几乎使了吃奶的劲搓洗自己的衣袍,伫足看了一会儿才是凉凉道:“若不慎将我哪件衣裳搓洗坏了,便从你月钱里扣。”
河边背对着他的素玉顿时僵住了,连头都没回,手上动作却放缓了不少。
这人当真是扒皮。
裴循又皱眉看了会儿,有几分不耐道:“你什么时候洗完?先过来给我研墨!”
素玉撂下手中一件圆领袍,缓了又缓才是道:“奴婢衣裳还尚未洗完,总不好半途而废,大公子要研墨便先去找旁人就是。”
裴循怒极而笑,声音都泛着股砭骨的冷劲儿:“素玉,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素玉刚要仰起脸答话,那画娆倒是从一侧施施然走过来,声音娇脆道:“回大公子,奴婢也会研墨,不如今儿便让奴婢替了素玉吧。”
画娆身着鹅黄的丫鬟衫裙,腰肢细细一束,几乎将不远处的桃李都衬得更加灿然。
那一双眼儿也一眨不眨地看着裴循,暗波流转。
素玉缓了口气低下头,好似只能看到自己身前的这点活计。
裴循见她竟不为所动,心中又是冷笑两声,对着画娆也只清晰地道了句滚。
画娆脸色一僵有些挂不住,也只能咬着唇看着他又回了房中。
几乎是裴循一走,画娆又对着素玉冷嘲热讽了几句。
“还以为大公子有多将你放在心上,原来也不过叫你做些寻常粗使的活。”
“我早前便说你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你偏还不听,你以为你又能快活到几时?”
素玉忍无可忍抬起了脸:“画娆,你说话要经过脑子。”
“我是个丫鬟又不是旁的什么,我每日正经做活换取月钱,如何就是以色侍人?”
她和裴循清清白白,即便是有之前暖身酒的事那也是个意外,怎么到了画娆口中她就如此见不得光一般?
素玉如此说得笃定,画娆却是一个字都不信。
尤其是在她看来,裴循夜间叫素玉与他同处一室,素玉定然已经是那通房的关系,日日在裴循面前拈酸吃醋说了自己的坏话才叫自己近不得身。
否则怎会是现下这个局面?
画娆愈发烦躁,挺着胸脯道:“总归你我都是大公子的丫鬟,到底是谁背地里说了阴私话对外又标榜自己如何忠心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素玉冷笑连连,一向好性儿的人听了这话也觉火冒三丈,正要起身与她分说个明白之时,却见裴循的房门又再次从里面打开。
这下画娆和素玉又齐齐噤了声。
只见裴循脸色冷若冰霜,目光先在素玉脸上停留一瞬,而后又看着画娆冷冷将牧笛唤了过来。
牧笛拱手:“大公子有何吩咐?”
裴循道:“画娆怕是早上起来迷糊口齿不清,带着她到庄子后边另一条河好好沐浴漱口,也叫她仔细醒神,省得污了这满园韶光。”
画娆当即大惊,一张俏脸花容失色,口中告饶不止。
“大公子,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王爷送来的人!”
裴循一双凤目却幽深黑寂,又是催促了牧笛一声,牧笛便走到画娆身边像提小鸡崽一般将她的后领拎了起来,又绕过庄子去了外头。
那画娆泣泪涟涟,几乎隔很久还能听到啜泣声。
素玉也被这一番变故弄得薄汗涔涔,只觉这尊卑规矩当真极是可恶,裴循不过一句话便想怎么发落就怎么发落。
但画娆的确是对她出言不逊在先,是以素玉也只感叹一句,并不如何同情她。
她刚要收回目光,又见裴循盯着自己眯起了眼,一双狭长凤目好似带着一点凶戾的光。
素玉顿时喉咙发紧、脊背发毛,还以为裴循也要将她一并发落,只觉恨不得拔腿就跑。
裴循见了她胆小的模样也是想笑,只撂下一句“快些洗,过会进来给我研墨”便又转身跨进了房中。
素玉呼出口气,搓洗衣裳的同时又隐隐能听到庄子后面画娆的泣声,心中竟觉有两分畅快。
牧笛一刻钟后将画娆拎回来的时候,画娆满头满脸都往下滴着水,早间精心描摹的脂粉也糊在脸上,狼狈至极。
她看了眼河边的素玉,竟从她的眼中看出幸灾乐祸,当即娇喝一声:“素玉!我跟你没完!”
而后便捂着脸哭着跑回了下人房。
河边的素玉:“……”
这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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