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对她的轻视
“我既然答应你了便自然能做到,你先起来吧。”
裴循后仰靠在椅中,乌发未束,有一绺垂在额前,遮不住矜贵风流的眉眼。
素玉看他一眼,缓缓站起了身。
她都已经做好要再被他阴阳或是刁难的准备,未料他竟答应的这般容易。
她求了,他就应了。
那是不是不管她往后求什么,他都能如今夜一般一口就应承下来?
素玉心里这个念头刚冒出一点尖尖,很快就被她失笑着否定了去。
怎么可能呢?他那样不可一世的人。
裴循见她没了先前顽固愚钝的模样,低垂的眉眼恍惚有几分娇怯,甚至唇角还有一点笑意,心头的火气也散去大半。
罢了。
只要她不是想嫁给那刘大山,他就大度一回,不和她计较先前的事了。
裴循这厢打定了主意既是要将此事揭过,也在心里免了她认错道歉了,却殊不知素玉心里压根儿就没想过要道歉。
而且男子与女子的思维也是不一样的。
裴循觉得事情揭过去了,素玉心里却觉得刘家的事好像过去了又好像没过去。
不同的只是她自己稍稍想开了。
说到底裴循是主子,他怎么说怎么想自是不必顾忌素玉的脸面,便是理论也理论不通的。
素玉在国公府做事的一年多,不管是一开始在灶房还是在旁的地方,她都知晓自己和旁的普通丫鬟最不一样的地方。
尤其是在灶房。
那时很多粗使的丫鬟婆子疏远她,平时也格外爱捞些油水和贪图些小便宜,活计不忙的时候素玉也听过不少她不大能苟同的言论,听得最多的自然就是攀上主子就能拥有好命。
素玉也发现除了府上的一等大丫鬟,其余下人都是不识字的,更遑论读书明理。
素玉有时觉得自己放不下心气就是因为小的时候书读的太多了,所以即便做了下人刻意低调也显得与旁人不一样。
但她也不后悔读那么多书,毕竟读书不光使人明理,也能通晓不少是非。
至于裴循……
反正他是主自己是仆,兴许也就和三小姐一样只有一段主仆缘分,素玉也不必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了。
说不定等到萦烟回来,他二人就桥归桥路归路了呢。
……
素玉这厢开解好自己之后,临睡前又想到在找到阿姐下落之前,她还是要好好留在国公府这个念头。
毕竟昨儿歇假时她已经将国公府的地址给了那卖杂货的老翁。
如果那老翁再见到阿姐,他自然会去国公府的角门报信。
阿姐会去慈济寺一次,也有可能去第二次。
指不定哪一日那老翁就会去国公府的角门通风报信,毕竟素玉许了他银钱,是以素玉后面的时日还是要留在国公府。
只是这种被动只能等待的日子,真让人焦急呀。
还是要两手准备,素玉自个儿一歇假也还是要再出去碰碰运气才行。
……
翌日裴循似是休沐,素玉沏好了茶给他端过去,但见裴循忽地来了兴致仰头看着她道:“你过来,我今日无事,教你习字。”
素玉也不想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但她实在忍不住。
最后她还是稍稍屈膝谦逊道:“蒙大公子抬爱,奴婢识得字也能习字。”
她今日穿了浅青色的窄袖对襟薄衫,下系茶白的百迭裙。
宛若鲜荷的肌肤白里透红,别有一种静花照水的清润明丽。
裴循给她做的那几件衫裙里有一半都是宽袖的,素玉不懂自己一个丫鬟穿那种大袖飘飘的有什么用,真的要做活还是只能穿窄袖。
窄袖利落干净,弯腰也方便,在她身上又格外清爽。
裴循多看了两眼,理所当然道:“可你家中出事的时候你不是尚且豆蔻之年?”
裴循知道她识字,但也没太多当一回事,以为那个年纪的小娘子最多看了些闺训闺范之书,不说四书五经,豆蔻之年习过千字文都是不错的了。
京中不少人家教养女子也从不会当成女夫子去教养。
毕竟女子又不用科考,学了些皮毛便能算作陶冶情操了。
也是为了嫁人时博个好名声。
是以裴循也只当她是这种水平,不认为她在书画上有什么真的造诣。
素玉抬眼时,又在裴循眼中看到了那抹轻视,心里想笑的同时也真的笑出来了。
但她没有多说旁的什么,只敛了眉眼道:“如果大公子不嫌弃,可否借笔墨纸砚一用?”
裴循扬了扬眉:“你且用就是。”
素玉上前熟练地提笔润墨,浓长睫羽微垂,略略思忖片刻便写下了一句诗。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
裴循一双凤目落在上好的宣纸上,里头倒映出清晰的愕然。
他少时便持重,也讲究君子养气,已然鲜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
只见素玉手腕转动写下的那几字似是一挥而就,起笔藏锋,收笔回锋,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
不似普通闺阁女子习的簪花小楷,而是颇有颜柳风骨,大气又浑然天成。
裴循眼中的愕然是掩不了的,素玉看在眼里,心中自然也有一点骄矜。
她五岁便开始习字了,日日夜夜从不曾疏于练习,这几乎也是她最能拿得出手的一样东西。
只是她转瞬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便从容退开半步,语气没什么起伏道:“奴婢献丑,大公子不要见怪。”
裴循这下深深看她一眼,半开玩笑道:“我这是上好的澄心堂制出来的纸,一叠便要一金,写上你这字倒也不算辱没了它。”
他现在有点能明白,为何刚刚自己说要教她习字,她为何会露出一个轻笑了。
难得的,裴循没有怪罪她作为下人疏忽了规矩。
他低头在心里咀嚼了一遍这一句诗,自然也能读得出当中的风骨,却也知道这种精神不是谁人都能有的。
他没有多想什么,只当她是刚巧想到了这一句,也在心里稍稍收起了对她的轻视。
裴家大公子也不是不能低头,只是如果让他向一个丫鬟低头多少还是折损了他的脸面,是以他轻咳一声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而问道:“那你可会丹青?”
素玉摇头:“只能算略通一些。”
爹爹说过,闺中女子不必样样都会,她只需挑一两样练精练通就够了。
于丹青一术,她确实只通皮毛。
裴循招招手:“过来,我教你。”
“便从画立雪堂窗外的玉兰开始。”
素玉稍稍犹豫了一下。
她是听说过这位裴府大公子极擅丹青的,听闻还有人花重金要买他的画,但对于素玉如今的身份来说,她学这些怕是有些多余了。
只是她转瞬又想到,她从前画技不精,兴许就是因为给牙行的画像没有描摹出阿姐十成的神韵,这才一直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罢了,总比在外浣洗衣裳要好。
裴循见她应声唇角稍勾,便站在她的身后教她画一片花瓣,动作间难免也会碰到她的手。
只觉那柔夷真真如一团莹润细腻的软玉似的,也是赏心悦目的。
裴循这次再定睛一看,很容易就看到了她手上因常年握笔落下的笔茧。
二人这般也不过练了一刻钟,便被槐生的声音急急打断。
槐生匆忙进来见到素玉竟坐在自家大公子的太师椅上也是一惊,顷刻又回禀道:“大公子,贺大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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