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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去祠堂送吃食


  裴循一直觉得,这么多年来根本没有人发现他点点滴滴的变化。
  因为他后来变得比同龄人早熟,又因为他是公府长子,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哪怕是自己不被亲生母亲喜欢,哪怕是无意中撞见自己的父亲和宫妃私通,他都要担起长子的责任。
  他一个人,沉默的像松柏,一点一点地向上长着。
  笔直挺拔,轩然霞举。
  反倒是他今年夏天的时候听槐生提过,素玉整理他书房里的东西时无意中看到一个他小时随手绘的涂鸦,还跑去问槐生,他小时所作的东西怎会和现在有这样的不同。
  不同的像是两个人。
  那时候素玉只是他的贴身丫鬟,还不是他的通房。
  他的生身父母都没有发现的东西,甚至是他多年前在衡山院后院一个廊柱上亲手所刻的一只雏鹰,都是素玉一点点发现的。
  最亲的人,还不如刚到衡山院半年的小丫鬟,小通房。
  思绪回神,见自己的父亲呆愣着说不出话,裴循默了一下便选择说得更清晰些。
  “永光一十三年,九月十七。”
  裴循的声音在祠堂中响起,不急不缓,像在背诵一卷刑案卷宗:“兴教寺水陆法会,姚贵妃出宫礼佛,同日,父亲告假半日,说是身体不适,那一日,儿子被罚跪祠堂,亲眼看见父亲与姚贵妃……”
  “够了!”显国公猛地打断他,声音近乎嘶吼。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张稍显苍老的脸上,愤怒、羞耻、恐惧、悔恨。
  种种情绪交错翻涌,最后只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了供桌的边沿,指节深陷。
  祠堂里的烛火被他这一声吼震得齐齐一晃。
  显国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和姚氏……早已没有任何瓜葛。”
  “是吗?”裴循跪在地上,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父亲的脊背上。
  “那父亲今日为何如此紧张?为何不惜斥责儿子‘祸乱朝纲’,也要为太子说话?”
  “太子是姚皇后的嫡子,父亲这般包庇太子,难道当真只是出于臣子的忠心,没有半分私心?”
  显国公猛地转过身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我包庇太子?”显国公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祠堂里两个人能听见:“裴循,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质疑什么?”
  “我与姚氏的事……那是我糊涂,是我的罪,我认,但你说我包庇太子是因为她?你……”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裴循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悲哀。
  “父亲,儿子不是在质疑您,儿子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太子无德,不堪承继大统,这是儿子的判断,与父亲和姚皇后的旧事无关,但父亲今日这般疾言厉色地阻止儿子,难道当真只是因为怕国公府遭祸?”
  他顿了顿。
  “还是说,父亲怕的,是太子若被废了,姚皇后的后位不稳,继而有人会翻出当年的旧账,让裴氏一族万劫不复?”
  显国公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够了。”显国公的声音忽然疲惫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你不要再说了。”
  他转过身,从供桌旁的架子上取下一根紫檀木的家法杖。
  “你跪好。”显国公说。
  裴循自是跪得端端正正,脊背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木杖砸在后背上,沉闷的钝响在祠堂中回荡。
  疼痛像一柄烧红的铁钎从脊柱劈入五脏六腑,他的身体猛地绷紧,额角的青筋暴起,但仍旧没有吭上一声。
  显国公下手毫不留情,一直到第十杖才停了下来。
  裴循只是擦了擦唇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听着。”显国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今日起你就在这里跪着,跪足三日,刑部那边我会让人替你告假。”
  裴循眼底不见任何波澜:“是。”
  显国公又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顿了顿不知想些什么,许久才大跨步走了出去。
  祠堂的门在他身后重重阖上。
  ……
  许是因为裴循离开衡山院前的那句话,素玉即便暂且收了首饰这一夜也睡得并不安稳。
  好像总觉得夜半的时候又能感觉到身边的床褥传来下陷感,朦朦胧胧醒了两次都发现是自己的错觉。
  翌日素玉起身的时候外面一片银装素裹,便知昨夜外面是又下了场雪。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还有三日便是除夕了,也不知要冷到什么时候。
  快了,等元日过后没多久便是开春,届时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冷了。
  素玉还记得裴循昨日说今日还要喝那金银花茶,便早早收拾妥当去了茶房。
  谁知桃酥看见她就急声道:“不必沏茶了素玉,听说大公子被国公爷关起来了!”
  素玉煮水的动作一顿,满目愕然道:“这是哪来的消息?”
  “祠堂外守着的婆子传的,我刚刚去问了槐生,槐生也说大公子一夜都没回衡山院,听说昨夜国公爷还动了家法,要罚大公子跪足三日呢!”
  三日?那岂不是要跪到除夕了。
  年节里内外皆忙,刑部定然也不例外。
  尤其裴循还是嫡出长子,这个节骨眼上,到底是什么样的大错要让他跪到除夕才能起身?
  素玉知道这些不是她一个丫鬟能够窥探的事,只是太过突然,她心里也实在惊讶。
  恰好也是这个关头,槐生急急从外头走了进来,见到素玉便眼睛一亮。
  “素玉,你应当知道大公子的事了吧?”
  “昨夜那么大的雪大公子在祠堂跪了一夜,身上还受着伤,即便牧笛送去了伤药但大公子却不肯用膳,还得劳你去劝一劝,你说的话大公子总归是听几分的!”
  衡山院里都知道素玉和大公子亲近,这个关头大公子定然也只想见她。
  对上槐生的一双眼,素玉却愣了一下,也下意识的要推辞:“祠堂怎么说也是重地,如何能是我一个丫鬟能够去的?”
  槐生却双手合十又是祈求道:“素玉姑娘,当我和牧笛求你,大公子眼下还受着伤呐!”
  素玉眼睛垂了垂,最后也只得应了下来。
  约莫巳时的时候,素玉拎着食盒去了府中西北角的祠堂,又给看门婆子使了点银两才被放了进去。
  素玉以为会看到一个狼狈的裴循,却没想到他只是脸色苍白了些,旁的瞧着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更没想到的是,他见了自己第一句便是皱眉打量道:“怎么没戴我送你的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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