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齐铁嘴:我在长沙待不下去了
北平的日子比岳绮罗预想的慢。
不是那种黏滞拖沓的慢,而是像一壶水放在炉子上用文火温着,看不出动静,可指尖探过去的时候,已经暖了。
每天清晨,她醒得比二月红早,也不急着起身,就靠在床头听外面的动静。
宅子四面有树,晨光里鸟叫得很勤,叽叽喳喳的,隔着窗纸传进来,热闹又不恼人。偶尔能听见绿桃在廊下洒水扫地的声响,扫帚划过青砖地面,沙沙的,一下接一下,像某种安心的节拍。
等她洗漱完推门出去的时候,二月红通常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穿着家常的灰布衫,坐在那棵海棠树底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边上搁着一壶刚沏好的茶。
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和书页上,碎碎的,风一吹就晃一晃。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就抬起头来,也不多说什么,只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岳绮罗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喝一口,温度刚好。
“今天几号了?”她问。
“初九。”二月红翻了一页书,“无心法师怎么样了?”
“左手已经长全了,右脚也冒出了一截脚趾的轮廓。大概再过半个月,四肢都能成形。”
二月红放下书看了她一眼,“那脸呢?”
岳绮罗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可能要等四肢长好了才会开始长五官。也可能会先长脸,每个人的顺序不一样。”
二月红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他低头继续翻书,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鬓角那一点极淡的灰白发根照得清清楚楚。
说来二月红也三十多了。
岳绮罗看着那一点白色,没有移开目光。
“你想过留胡子吗?”她忽然问。
二月红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下巴,“我?留胡子?”
“嗯。看着会稳重些。”
二月红看了看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嫌我不够稳重?”
“红府的招牌在你手里打了二十几年,你觉得呢。”
二月红想了一下,认真地摇了摇头,“算了。留了胡子,唱戏的时候画脸不方便。”
虽然离开了长沙,离开了梨园,但他还是喜欢扮上几段。
岳绮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她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站起身来朝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不留也行,现在这样也还过得去。”
她说“也还过得去”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二月红分明看见她转过身的瞬间,耳根处有一点极淡的、被日光晃出来的红晕。
他在海棠树下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好半天没有翻页。
后院的窗台上,那团肉球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
它比半个月前又大了不少,已经能看出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了。
左手和右手都完整地长了出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胸口的位置,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姿势。右脚已经冒出了一截足弓的轮廓,五根脚趾细细短短的,还没有完全舒展开。
岳绮罗在窗台前的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人放在掌心。
纸人泛着微微的红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自行顺着她的手掌爬到那团肉球的布包边缘,轻轻贴了上去。
她闭上眼,指尖搭在纸人身上,感知了片刻。
无心的意识比前些天活跃了不少。
虽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能感觉到它的灵魂正在缓慢地往这具新生的肉体里扎根,像是春雪消融之后,种子一点点往泥土深处钻。
“快了。”她收回纸人,睁开眼,“再过一个月,你应该就能睁眼了。”
岳绮罗:再过一个月,就又可以做“实验”了。
肉球没有回应,但它交叠在胸前的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听见了”。
岳绮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在窗台前,看着日光一寸一寸地从布包上移过去。那只右手伸出来,在日光里慢慢张开五根手指,又慢慢合拢,像是在适应这个动作。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截手指。
那只右手在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蜷起来,似乎在“惧怕”什么。
岳绮罗低头看着那截细细的、粉粉的、还带着一点稚气的手指,没有管他。
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时不时戳一戳那个肉球。
无心:为我花生!我不是玩具啊!
绿桃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廊下走过来,在门口探头一看,又悄悄地退回去了。
“二爷,”她跑到前院,压着声音对二月红说,“岳姑娘又开始玩那团东西了。”
二月红放下书,嘴角压了压,“别去打扰她。”
日子无聊,还是牺牲一下无心吧。
“知道啦。”绿桃笑嘻嘻地把果盘放在海棠树下的石桌上,“那这盘水果二爷您吃吧。”
她转身跑开的时候,裙摆带起一阵小风,把桌上那本书的页角吹得翻了几页。
二月红按住书页,低头看了一眼,正好落在“安居乐业”四个字上。
他笑了一下,把书合上,端起那盘水果往后院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二月红偶尔出门去琉璃厂转转,淘几本旧书、买几方好墨。
绿桃把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门廊的柱子都擦得泛光。
管家每天早起晚睡地张罗着各种琐事,把花园里的石榴花浇得比长沙的辣椒还红。
岳绮罗大多数时候待在后院,守着那团肉球。
她每天给它施一次聚灵术,每隔三天换一次符纸,偶尔心情好了会念一段引魂咒给它听。
念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时候是古籍上的玄门经文,有时候是她在路上听来的野狐禅,还有一次她念了一段在长沙茶馆里听的说书。
岳绮罗:万一能让他快点儿长出来呢。
念完那段说书,肉球的右手指尖在布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岳绮罗看了它一眼,“觉得好听?”
手指又敲了一下。
“那明天再念一段。”
她说完这句话,窗台上那截手指缓缓蜷起来,像是在笑。
这天中午,邮差在门口叩了两下门环。
绿桃跑过去开门,接了一封信回来,信封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二爷亲启”,落款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八卦图。
“是八爷的信!”绿桃把信举得高高的,一路小跑到正厅。
二月红拆开信的时候,岳绮罗正从后院走出来。
她看见他盯着信纸嘴角越翘越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写了什么?”
二月红把信纸递给她。
岳绮罗接过来扫了一眼,齐铁嘴那手字还是老样子——骨架还算端正,每一笔都透着不耐烦,恨不得把“忙”字写在脸上。
信上写的是:
“二爷,岳姑娘,见字如面。
我在长沙待不下去了。陈皮那小子自从成了家,天天跟丫头腻在一块儿,看账本也要拉着手看,吃饭也要挨着坐,我在旁边连口茶都喝不安生。九爷忙着掌管长沙城,张副官跟着佛爷去了东北,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合计了一下,北平也没多远,正好我也没去过几次,就想过来叨扰你们些日子。你们那宅子大不大?给我留间朝南的屋子就行,不用太宽,能摆下我的罗盘和扇子就成。若是方便,我下月初就动身。
对了,无心那肉球长全乎了没?我上次走的时候它还没长脚,怪惦记的。
——齐铁嘴
又及:别让岳姑娘拉我做实验。”
岳绮罗看完最后一行,面无表情地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
“他来做什么?”
“他说他来‘叨扰些日子’。”二月红笑着把信收起来,“我看他是被陈皮和丫头腻歪得待不住了。”
“长沙那么大,他非要来这儿。”
“北平也大。”二月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多他一个,也热闹些。”
岳绮罗没接话,可也没有反对。
她起身往后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说了一句,“朝南的屋子还剩两间。让他住东边那间吧,西边的我留着给那东西晒。”
她说“那东西”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可二月红听得出来,她已经默认了那个窗台上的位置是给无心留的。
他坐在正厅里,手里捏着那封信,忽然觉得这座宅子真的在慢慢变成一个家了。
后院的窗台上,那团肉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只右手又伸了出来,张开五指在日光里缓缓晃了晃,像是在跟远处的某个影子打招呼。
院门口,绿桃正抱着晾好的被单往回走,路过那棵海棠树的时候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石榴花将开未开的气息,轻轻的,暖暖的,像是一封信在路上走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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