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番外：北平的日常（四）
吴邪至今没想明白，那天他们仨到底是怎么一脚从盗洞里踩进一间民国茶馆的。
那时，胖子正撅着屁股在盗洞前面打头阵，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天真，你这定位神器该扔了。说好的大墓，挖了三米就见底了”，而小哥跟在他后面，手指正搭在洞壁上不知道在摸什么。
他垫后，手电光打在前头，心里盘算着这趟要是再白跑一趟，回去非得把三叔那个破笔记本给烧了不可，然后胖子和小哥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吴邪“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抓住张起灵的背包带子，脚下就突然一空，整个人跟坐滑梯似的呲溜了下去，脸先着的地。
他趴在地上缓了三秒钟，鼻子里灌进来一股莫名其妙的血腥味。
还没等他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子，后脑勺就被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砸中了，紧接着是胖子那破锣嗓子，“天真！接着你胖爷的包！哎哟卧槽——”
吴邪被砸得又趴了回去，等他手忙脚乱地把胖子的登山包从脑袋上扒拉下来，一抬头，整个人都傻了，眼前是一间茶馆。
正儿八经的、木梁木柱的、挂着红灯笼贴着褪色窗花的民国茶馆。
楼下散座七八张方桌，茶客们三三两两嗑着瓜子聊着天，柜台后面一个穿灰布长衫的掌柜噼里啪啦打算盘。正前方是个不大的戏台子，台上一男一女正咿咿呀呀唱着戏。空气里飘着茶香、瓜子香，还有一股陈年木头被太阳晒透了的暖烘烘的味道。
他们仨就像是从地里直接长出来的一样，横七竖八地趴在人家茶馆的地板上，好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小哥？”吴邪条件反射地扭头找起张起灵，这种时候还是小哥最靠谱。
张起灵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砖，表情一如既往地空白。但吴邪跟他混了这么久，自然知道小哥这是也懵了。
这时，胖子也爬了起来，用手摸了摸周围的墙壁，又拿拳头梆梆敲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天真，这墙是实心的。”
“废话。”
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胖爷我说完。我的意思是——咱不是中了什么幻觉，是真他妈见鬼的穿越了！”
吴邪点了点头，他也不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毕竟刚刚脸着地那一下是真疼。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环顾四周，茶客们似乎对突然冒出的三个大活人并不怎么在意，亦或是根本没人发现他们仨是突然出现的！
这时，柜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几位爷，站着干啥？有空座儿，随便坐。茶钱记账上，走的时候结。”
三人望过去，只见柜台后面的掌柜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翻得飞起。
吴邪清了清嗓子，凑到柜台前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可疑分子，“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儿，这是哪儿啊？”
闻言，掌柜的终于抬起了头，上下打量了吴邪一番，目光又越过他扫了一眼身后的胖子和张起灵，似乎没注意他们奇怪的衣着，“几位爷打哪儿来啊？”
“北京。”胖子嘴快，直接答道。
“北京？”掌柜的眯起眼，似是想起了什么，“客官是说北平啊，这会儿应该下雪了吧？”
吴邪心里一咯噔，听掌柜的意思，他们穿的地方绝对不是北京。
见三人没有答话，掌柜的摆摆手，招呼道：“几位怕是赶路赶懵了。甭管哪儿来的，既进了我这茶馆，就是我的客。坐，坐，听段戏歇歇脚。今儿这出《游园惊梦》可是二月红先生的压轴好戏，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听到“二月红”三个字，吴邪的脑子“嗡”地一声，声音都劈了“谁？二月红？”
“哟，您不认识二月红先生？”见对方一副没见过市面的模样，掌柜的来劲儿了，“那可是我们长沙城数一数二的名角儿，今儿屈尊来我们这小馆子唱一段，是给我们东家面子……”
长沙城，名角儿，二月红。
吴邪觉得自己需要好好静一静，也需要跟另外两人商量一下。
胖子已经自发找了张空桌坐下，见吴邪脸色发白地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天真，这地儿不对劲儿。胖爷我刚才问了问旁边那老头儿，他说今年是民国二十二年。”
民国二十二年，公元1933年。
吴邪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张起灵则默默在他们对面坐下，一如既往地开始闭目养神。
“1933年，二月红正当红的时候，老九门风头正盛的时候。”突然，吴邪猛地抬头，“胖子，你说咱仨是不是掉时空隧道里了？”
“你可拉倒吧。”胖子拿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管烫不烫，滋溜喝了一口。
“时空隧道那玩意儿是科幻片里的。咱这是盗墓，盗墓你懂吗？唯物主义。咱这是……这是……”他卡壳了，挠了挠后脑勺，肯定道，“反正不是时空隧道。”
“那这是什么？”
胖子低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磁场！肯定是磁场！你忘了咱在云南那回，那个破墓里头不也有类似的——欸不对，那回是幻觉。这他妈要不是幻觉啊！”
见对方也一副懵圈的样子，吴邪没再理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戏台。
台上那角儿水袖一甩，眼波流转，唱腔婉转缠绵，确实是好功底。
是二月红。
他见过照片，三叔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发黄的合影，一群人站在一座古墓前面，中间那个穿长衫的俊秀男人就是二月红。虽然化着浓厚的戏妆，但他还是认了出来。
三叔说那是他爷爷那辈儿人的事，二月红后来……后来怎么了来着？吴邪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对方的夫人好像是叫丫头，结局不太好。
突然，胖子捅了捅他，“天真，你看那边。”
吴邪顺着胖子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又是一僵。
茶馆最里面的角落，光线最暗的地方，坐着一个人。准确地说，坐着一个姑娘。
她看起来顶多十多岁岁，穿一身红底旗袍，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正靠着椅背吃糕点，动作慢条斯理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戏台。
那眼神，让吴邪后脊梁骨发凉。不是凶狠，也不是怨毒，而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兴趣。
“那谁啊？可真俊啊！不过怎么瞧着阴嗖嗖的？”显然，比起戏台上的人，胖子对这个红衣姑娘的兴趣更大。
“岳绮罗。”吴邪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胖子一愣，“谁？”
“岳绮罗。”吴邪重复了一遍，嗓子有点干，“《无心法师》看过吗？里面那个大boss岳绮罗。不死不老，爱穿红裙，喜欢操控纸人。”
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那张脸跟电视剧里长得一模一样！
胖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哈”了一声，“天真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怎么可能是……”
他话没说完，角落里那个红衣姑娘忽然转过头来。
隔着半个茶馆，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他们这一桌上。
她看了看吴邪和胖子，最后目光在张起灵脸上停住了，然后嘴角微微一翘，伸出两根手指，冲他们这边勾了勾。
胖子“咕嘟”咽了口唾沫，“天真，她好像在叫咱过去。”
“我看见了。”
“去不去？”
吴邪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张起灵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向岳绮罗的方向，眉头轻蹙，低声说道：“她似乎认识我。”
吴邪心里一紧，岳绮罗可是电视剧里的人物，怎么可能认识小哥？但他绝对相信小哥的直觉。
“走不走？”胖子已经开始往凳子外头挪屁股了。
“走……”吴邪刚站起来半个身子，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从戏台走下来，步伐不紧不慢，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
是二月红。
走到近前吴邪才发现，这位名角儿真人比照片上好看得多。眉目如画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半点不夸张，尤其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温温柔柔的，让人不自觉地就放松警惕。
他在桌边站定，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起灵身上，微微一笑，问道：“几位面生，头一回来长沙？”
“头一回，头一回，”胖子抢着说，“我们打北边儿来的，路过贵宝地，歇歇脚。”
二月红“哦”了一声，“北边儿哪儿？”
“北平。”
“北平啊——”二月红拉长声音，目光在吴邪的冲锋衣上停了停，又在胖子的工装裤上停了停，“几位这身打扮……倒是新鲜。”
吴邪看了看他们仨身上的冲锋衣和工装裤，忽然觉得他们就像影视剧里穿帮的群演，尴尬又扎眼。
“嗨，”胖子倒是脸不红心不跳，“我们搞……搞地质勘探的。野外跑得多，穿得随便。”
“地质勘探？”二月红挑了挑眉，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信，但没有戳破，“那可是辛苦活儿。几位既然来了，便是缘分。今儿我做东，请几位尝尝我们长沙的茶点。”
他招手叫来跑堂的，低声吩咐了几句。
吴邪注意到，二月红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张起灵，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种很淡的……警惕。
“这位爷怎么称呼？”二月红转向张起灵。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姓张，张起灵”吴邪赶紧接话，顺便都介绍了一通，“我姓吴，吴邪。那个胖的叫王胖子。”
胖子不满地嘟囔，“你介绍人能不能正式点儿？胖爷我好歹……”
“张起灵……”这个名字一出，二月红的眼神开始变得微妙，“几位来长沙，是公干还是访友？”
“访友。”
“哦？找谁？长沙城里我多少有些人脉，或许能帮上忙。”
吴邪张了张嘴，正琢磨着编个什么名字糊弄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声，“他们找我。”
二月红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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