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离愁
从医院出来时,夜已经深了。南飞小城市的街道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光照亮我回木匠铺的道路,路灯下我的影子被拉的很长,不知道是咋了,我竟然有点想师父了。
小时候每到晚上吃了饭,我总是缠着师父给我讲以前的故事,我们就一老一小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望着月亮,他讲着故事,我听着故事。现在回想这中间肯定有不少关于他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我多后悔没在当时问问他缘由。
和老扈已经约好明天一早来医院门口接他一起去省城,和护士也交代了照顾好军子,我们这几天就把钱汇过来。
手在口袋里揣着火车票,脚在地上摩擦着沉重的声音。我这一走感觉最对不住的就是赵师傅了。
走到木匠铺前,推开虚掩着的门,赵师傅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手里夹着根烟,整个房间里已经烟雾弥漫了。赵师傅的脚边散落着一地的烟屁股,看样子应该抽了一晚上了。
“回来了?坐。”他抬头看见我,声音沙哑,指着前面的板凳,没起身。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要来了。我低着头坐在一旁的木板凳上。
赵师傅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递给我,是那种没有包装的,自己拿报纸卷的烟丝,“拿着,抽一根。”
“我不会。”我摆摆手,却被他强按住,硬是把烟给我塞过来。
“你也已经十七岁了,马上就要成年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他从嘴里摘下半截烟递给我示意我点燃:“点上练练,出门在外烟能挡不少事。”
我捏着烟,接过他的半截烟,凑过去点燃,刚吸一口,辛辣的烟味就呛得我肺管子发疼,眼泪哗哗的掉,咳了半天才能说话:“赵师傅,您......”
“先听我说。”赵师傅接过我还给他的烟,深吸一口,抬头缓缓吐出一大口烟雾,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关于你师父的事,他还在世的时候千叮万嘱不让我告诉你,可你现在执意要淌这个浑水,我知道我拦不住,只能把知道的事和你说,免得你日后在外吃亏。”
我心里一惊,师父的事?赵师傅还知道师父其他事吗?那上次上梁怎么感觉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师父李青山,可不是普通的风水道士。”赵师傅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是清末朝廷御用的风水师李唐的孙子,李唐是清末堪舆届的领头人物,相传同治皇帝的墓就是他选址并设计的,他此人最是精通三合派的寻龙点穴术。”
赵师傅又点了根新的烟:“你师父的爹叫李振宇也是当年闻名的地理学家,最高做过四品的同知,从小跟着你师父的爷爷李唐耳濡目染,年纪轻轻也算是学有所成,最后就连慈禧的陵寝都是他寻的。你师父从小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他的一身本领也算是家学渊源了。只是后来因为军阀混战家道这才中落,你师父小时候跟着家人南逃,在途中失散,一路乞讨到了江南,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了,加上那个年代太乱了,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这才靠着家传的本事入了倒斗这行。”
讲到这赵师傅顿了顿,用手敲着桌面,“你师父这人有自己的原则,虽然做了下九流的活,却不干下九流的事,他下地只拿够糊口的‘卦钱’,多一分不碰,还立下规矩‘不倒清官善人之墓,不开贫苦人家之坟’。就因为这规矩,他帮人夹喇嘛(倒斗行话,指组织下墓)时,得罪了不少想发横财的主,最后更是被倒斗四大家族一起排挤,退出了这行,身体也受了内伤,难以根治,来到我们这归隐当了道士。”
赵师傅的话就像是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我原本混沌的思绪。原本脑子中无数个问号,好像也慢慢找到了头绪。师父生前和我说过“不准和四大家族共事”原来是这个意思,“赵师傅,这四大家族到底是那四大家族啊?”我忍不住问道。
赵师傅点燃了一根烟,紧皱的眉头仿佛思绪仿佛回到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沧桑和愁意。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
“倒斗经过几千年的历史变迁,最后也衍生出了家族势力、师门传承,总的来说归为四脉。
第一脉,摸金校尉,他们是当年曹操所设,专司掘墓取宝,以充军饷。他们最懂风水龙脉,望气、寻龙、定穴,无一不精。行事极讲规矩。鸡鸣灯灭不动土,进墓只取三两样,从不毁棺扰尸。他们是四家中最懂分寸,也是最阴诡的一路。
第二脉,发丘中郎将,与摸金同出一源,却更为霸道。手持发丘印,号称天官赐福,百无禁忌。他们擅长机关阵法,专破那些最难开的大墓,出手快准狠,不搞虚招,也是四家中最压得住场面的一脉。
第三脉,搬山道人,更是和你师父有牵扯不清的纠缠。
他们不为金银,不求富贵,只为寻长生、觅仙道。一身道法符箓,能镇邪、驱煞、定尸,以术开墓,以道护身。搬山,靠的不是蛮力,而是借天地阴阳之力,开万古奇墓。
第四脉,卸岭力士。
这一脉人多势众,靠的是一身蛮力。
管你什么铜墙铁壁、帝王陵寝,一声令下,锹镐齐上,硬生生掘开。他们不懂风水道法,只凭人多势猛,破坏力极大,也最容易触怒墓中凶煞,惹来杀身之祸。”
赵师傅说完抬眼看向你,语气又沉了几分。
记住一句话——摸金精,发丘稳,搬山玄,卸岭猛。
四脉行走阴阳,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活法。
你是道门弟子,可学摸金之细,可借发丘之稳,可承搬山之玄,却万万不可学卸岭之莽。
不然,长生未得,先把自己葬进凶墓之中,永世不得安宁。”
赵师傅深吸了口烟,“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当年你师父退出倒斗时,身子就垮了,我后来也打听到一些风声,貌似是四大家族联合下的黑手,否则按你师父的本事就算是哪一门倾巢而出也未必困得住他!可他死活不肯说,非说要把这些事带进棺材。”
我脑子跟被灌满了泥浆似的,嗡嗡直转:“四大家族?” 我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都发飘,“他们为啥要害师父啊?”
赵师傅猛吸一口烟,烟屁股都烧到手指了才猛地甩了甩,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还能为啥?为了钱,为了宝贝呗!当利益足够大时什么师承祖训、兄弟情谊都是狗屁!”
也不等我再问,赵师傅突然站起身,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50元钱,塞到我手里:“我没阻止你,一是知道拦不住你,二是想让你去查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真的了解到了当年的幸秘也好为你师父讨个说法。”
“赵师傅,这钱我不能要,”我把钱递回去,心里发酸,这50块钱怕是得这个铺子几个月的收入了。
“拿着!”赵师傅手都没收,语气显得不容拒绝,“你师父走了,我就得照顾你,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说完,他把钱强行塞我手里,转身头也没回的走进了里屋。
我手里握着钱,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本想着跟赵师傅学做木匠活,能有口饭吃,没想到现在又卷进了一个更大的旋涡,可师父的本事我学了,师父的事我不能不管啊!
我正失神的收拾这布包,忽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溜到了我脚边,是小白!它从地上一下跳上了桌面,眼睛看着我,尾巴摇的飞快。
“小白,还好有你陪着我。”我温柔的抚摸着小白师兄细软的毛发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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