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云桥
我们一行人连滚带爬冲出红竹林,个个喘得跟断了气一样,都贪婪的吸取新鲜的空气,每个人都歪七扭八的趴地上休息,狼狈不堪。
老扈的头发都被火燎的卷曲,“他娘的!这是什么鬼虫子差点交代在里面。”边说还边检查身上有没有竹虱。
我撑着膝盖顺着气,回望漆黑中的那片红竹林的深处,里头还飘着点点零星的火光,转头问担忧的问俸村长:“村长,咱们刚才扔的燃烧瓶,不会把整片林子都烧着吧?”
俸村长艰难的爬起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虚弱的摆了摆手,张大嘴巴喘了几口气才说:“放心……这深山里湿气重,再加这红竹子质地特殊,极其耐火,烧不起来的,顶多燎掉几片枯叶,消不得多久就会自己灭了。”
听他这样说,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天色早已黑透,深山夜间山路凶险万分,旁边山林还不时传来几声咕咕的鸟叫声。白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看着我们沉声道:“别在这里久待,再往前走几里地,找个安全地界再休整。”
众人听了只得挣扎爬起来,拖着酸软发胀的腿脚,深一脚浅一脚往深山里走去。约莫走了小几里山路的功夫,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地势骤然一变,从未见过的景象奇险得让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昏暗的月色中有两座万丈绝壁拔地而起,岩壁陡峭如刀劈斧凿一样,突兀的直插云霄,崖壁上寸草不生,灰褐色的砂岩在夜色里透着冷峻磅礴。两山对峙而立之间,相隔足有数十丈,中间悬空横架着一道仿佛在云间的石头天桥。
天然石梁简直就是浑然天成,横跨两山,远远望去似天梯倒挂,险峻雄伟,让人直担心会突然坍塌掉落下来。可惊为天人的气势又压得人都喘不过气,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蜿蜒的山路就像一只细长的小蛇一样,钻进这巨口之中。穿过云桥,就仿佛进入了一大片凹陷的盆地,即使在夜间,也隐隐看得里头云雾飘渺,植被茂密。再远处就是那高耸入云的盘娘山,就像一个盘坐人间的山神,高大威严,睥睨世间。
我们抬着头一边感慨着造物主的神奇,一边走到了云桥之下。
俸村长连忙抬手出声叫停我们,声音中好似都带着几分凝重:“都停下!今晚就扎营在此处!”
话音刚落,众人大喜,都像是卸了气的皮球,纷纷随地瘫坐在乱石地上,闭目调息,谁也不愿再多动一下。
谢疯子依旧是那副模样,不言不语。只见他身形利落。三下五除二就跃至高处风口,背靠着崖壁,手扣腰间短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暗夜,自觉去警戒起来,半点懈怠都无。
老扈瘫在地上,眼瞅着谢疯子扯着嗓子打趣:“谢疯子,你怕不是铁打的?气也不喘,水也不喝,歇会儿吧,那些竹虱早被甩没影了。”
谢疯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当是充耳不闻,依旧警惕戒备,这人就像是块冰冷的石头无趣的紧。
歇了一会,众人缓过劲来,见谢疯子这卷王这般,都是拿钱办事的也过意不去。不用白总吩咐,各自忙活起来。
俸村长寻了处背风地,在地上挖了个坑,拿出背包里提前备好的材料,生火架锅,准备给我们弄口热食。老扈和老蒯默契十足,从背包里取出军用帐篷,动作熟练地支棱平整,不愧是常年的老搭档。老蒯这人话少,全程沉默不语,可眼神里时不时闪过的精明意味,又让人不敢深交,他只是默默的做着事,可万一他碰到对付不了的危险事,他也绝对是第一个跑掉的,全然不顾情义。
我起身想上前搭手,目光却不自觉被这雄奇险峻的地貌牢牢吸引住,忍不住驻足凝望。
这里山势太过震撼,绝壁千仞,高耸入云,左右两山如天神镇守一般,中间云天桥悬空飞架,气势恢宏。天地造化之奇,莫过于此。我仰头望着头顶百米高空的石梁,心里难免发怵,开口问俸村长:“这云桥看着就剩一点点连接了,万一塌落下来,咱们在下面可就全完了。”
俸村长正添柴生火,闻言苦笑道:“小天师多虑了,这桥在此矗立万年,我们寨中世代相传,稳固得很,千万年前就这般,莫说坍塌,连石屑都未曾落过,不会有那么凑巧的事。”
我不敢再多言,我这人向来命带着几分晦气,怕什么却总来什么,师父总说我许是命局极阴,遇事总往最坏的方向发展,老扈总说我是纯纯的“乌鸦嘴”体质。
精懂天星风水的我,一眼便看出此地风水格局。这是两山锁龙脉,一桥守气口,乃是整片地域的风水咽喉,藏风聚气,固锁龙气之地。内里既能护住内里龙脉气运,外来又能阻挡外邪入侵,是上等守穴格局,重要十分,内藏乾坤。
我正看得出神,白静走到我身旁,语气带着几分不爽:“大伙都在忙活,就你站着发呆,大天师你又看出什么名堂了?”
我指了指这眼前山势,对她说:“这里风水奇特,乃是这盘娘山的气口所在。”
白静嘴角一撇,满脸不屑,当即开口反驳:“别故弄玄虚,这不过是石英砂岩峰林地貌,历经亿万年流水冲刷、重力崩塌、风化剥落而成,两山对峙、天生石桥都是自然地质作用,哪来什么风水玄说。”
她满口的书本学问,字字笃定,不知是故意刁难,还是压根不信风水一说。
我淡淡回道:“你说的是山川成形之理,我看的是龙脉气场的走势,天星风水中讲究,观龙辨气、寻穴避凶,不是你学校书本上能学来的。”
两人话不投机,气氛瞬间尬住。白总在旁见状,连忙走上前来打圆场,语气带着责备:“好了小静,风水是门大学问,你不懂可不能乱说。小天师懂的是奇门里最高深的天星风水,你不得无礼!”
一番话下来,白静只得憋着嘴走到一边帮忙去了,边走还不不依不饶,“真那么牛,还来下地干嘛,躺家里就能捡到钱,骗三岁小孩子呢!”
老扈在旁听得真切,见白静挤兑我,当即不乐意,放下手里的活计开口维护我:“白大小姐,咱们是来下地倒斗的,不是来听你讲课本的。真要论看山势、避凶险,还得靠咱家小天师。你本事再大,上次不也折那么多弟兄吗?”
白静听了脸色一沉,眼神里都要喷火了,可却又不甘心的被生生摁了下去,场面顿时略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俸村长的声音传来:“饭熟了,都过来吃点。”
一锅腊肉干笋饭香气四溢,腊肉特有油香飘来,干笋鲜爽脆爽入味十足。众人从下午折腾到深夜,都是水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听闻纷纷围拢过来。一个个拿着简易削制的竹筒盛饭席地而坐,各个埋头大口吃了起来。热饭一下肚,便感觉驱散了浑身的寒气与倦意,一个个吃得喷香,没人再多言。
老扈吃得快,含糊不清的说了句:“老俸,你有这手艺不去城里开饭店真可惜了,这饭顶得白老板那天鲜楼的山珍海味。”
众人风卷残云,一大锅饭很快见了底,吃饱喝足,精气神才算是彻底回了点。
打扫完毕,所有人围着火堆取暖。
白总坐在火堆边,抽了口香烟,缓缓吐出一口,砸吧砸吧嘴便开口安排夜里的事:“小天师说这里是风水气口,夜里恐不太平,咱们轮流值班守夜,两个人一班,轮换着睡。今晚上半夜辛苦俸村长来值守;下半夜就让小谢来。剩下的人,大家赶紧进帐篷睡觉。养足了精神明天一早,穿过了云桥我们就往下面盆地里去了,那就正式进入盘娘山地界了,里头的凶险只多不少。”
大伙都没意见,纷纷点头应下,各自钻进帐篷,躺进睡袋里歇息。
帐篷外火堆噼啪作响,山风呜呜吹过隘口,带着刺骨的寒气。其他人累得倒头就睡着了,没多久就传来各类鼾声,可我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红竹林里密密麻麻的竹虱,一会儿是那只肥硕恶心的母虫,一会儿又想起俸村长说的盘娘山,心里乱糟糟的,半点睡意都没有。
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熬到夜里一点多,许是白天喝水喝多了,夜里实在憋得慌,我只得爬起来,走到帐篷外放水。
火堆旁俸村长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烟火明灭,映着他满腹心事。
放水回来,反正也睡不着就也来到火堆旁坐下
他见我坐过来抬了抬头,把手里的旱烟锅子递过来,声音沙哑说:“怎么了?睡不着吗?夜里山里头寒气重,要不抽一口暖暖身子。”
我摆了摆手,婉拒了:“不了,我抽不惯这个。”
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火堆,轻声问:“村长,你这是第几回进这盘娘山了?”
俸村长沉默了片刻,抽完烟锅子最后一丝烟草,拿着烟锅在石头上磕掉里头的烟灰,然后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忧愁:“小时候,跟着寨里的老人,在山外边转悠过几回,盘娘山腹地,是从来不敢进来的。真正进去,还是上一回,跟白总他们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自责:“都怪我,上一回太冒失了,没经验,以为仗着人多、懂点山路就能行,结果……出师不利,害得死了好多兄弟。”
“是我没用,是我害死了他们。”
我心里一动,轻声追问:“上一回……除了红竹林里那位兄弟,还有其他人死了?”
俸村长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发着颤:“白总自己带了六个伙计,再加上我又从村里挑了五个年轻后生,都是山里顶尖的猎手,胆大、路子熟。”
“进山地头一仗,就在红竹林栽了跟头,死了那个叫阿宇的小兄弟。往后越往里走,邪门事越多,又失踪了五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猛地一怔:“五个?”
俸村长点点头,喉咙滚了滚,声音哽咽:“里头……还有我儿子。”
我瞬间明白了。
难怪之前在寨子里,那些帮忙收拾行装的妇人,一个个愁容满面,欲言又止,眼里全是哀伤,却又不敢多说半句。
原来上一趟进山,不只是白总的兄弟,连俸村长的亲生儿子,都折在了那片深山里。
山风更大了,吹得火堆忽明忽暗,柴火燃烧的噼啪作响。口间的风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呜咽,掩盖住了俸村长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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