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黄肠题凑
那股子陈了上千年的酒香气,顺着石板口就直往上窜,香醇的腻人,闻多了脑子都开始迷糊起来。
“开……开了!”
老扈跟长了弹簧似的从老蒯背后蹦出来,脖子伸得老长,探着身子就往黑窟窿里看,摸出手电光对着底下一顿乱扫。
“乖乖,这么深?这下面真的是帝陵?不会还有什么蛇吧?”
“错不了。”
我也探出头去,鼻子轻轻抽了抽,这酒香实在太冲了,“这应该就是通往下层帝陵的入口,只是这帝陵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酒气?不过也好戏曲里不都说蛇这东西最怕酒吗,下面肯定没蛇了。”
白静的气色已经回了七七八八,能自己独立站住了,她往洞口里望了一眼,声音轻轻的说:
“下面的这台阶看规制,倒像是西汉帝陵的样式。我们先等一等,别贸然下去,让空气流通流通,这地宫密封了上千年,别刚下去就中毒晕倒了。”
老蒯把背包带往肩上狠狠勒了勒紧,手紧握这工兵铲,语气里压制不住的兴奋:
“白姑娘说得在理,等个十分八分,不差这点功夫,好饭不怕晚!”
老扈却急得在原地跺脚、抓耳挠腮:
“不是!这还等啥啊等?小哥都说了里面没蛇,要是有蛇不正好说明里面空气没问题嘛!”
老蒯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冷冰冰的说:
“急着投胎啊?命重要还是明器重要?下了这么多次地,你还囫囵个都是祖师爷保佑了,这下面不比地面,万一藏着尸毒、瘴气,咱们一个都跑不掉,你想留在这儿当男蛇王吗?”
老扈被老蒯一呛,立马蔫了蹲在地下碎碎念:
“晓得晓得,等就等……真是急煞我也,等会你们可都别和我抢……”
里头的阴风一点点往外外溢出,酒香气越来越淡。
我们没在说话,就蹲在洞口抽烟休息,约莫耗了一刻钟,老蒯把烟屁股往鞋底一摁,站起身冲着我们一挥手:
“行了,差不多了,都背好装备,拿好手电,下斗!”
一行人纷纷把背包背好,手电调到最亮,依次踩上洞口的台阶。
这台阶不算窄,我们一行人并排走在上面刚好,石阶上铺满了一层层厚厚棉鞋般的灰尘,看样子我们应该是第一批进来的人,这么说师父当年他们一伙人,应该都没进入这帝陵里面。
我们蹑手蹑脚刚往下走没几步,诡异的事情突然发生!
一瞬间!两侧室壁上的长明灯,噗噗噗一连串空气爆响,全部凭空自己燃了起来!
幽蓝幽蓝的火苗子,无风跳动,在黑暗里如精灵般跳起舞来,照得石壁上我们的影子忽明忽暗。
“我操!有鬼!”
老扈嗷地一嗓子喊出来,手“唰”一下从背包里摸出一个黑驴蹄子,“这灯怎么自己点着了?真邪门!太他娘的邪门了!这地方绝对不干净!”
白静就差就翻了个大白眼给他,一点没给他留面子,直接怼了回去:
“鬼你个头啊鬼,你能不能有点常识?这是白磷!燃点低得要命,咱们刚打开门,氧气一进来,它自己就烧了,不是什么鬼神作怪!还盗界双雄呢,丢人不丢人?”
老扈被怼得脸一红,手讪讪地把黑驴蹄子塞进衣服口袋里,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嘿嘿傻笑:
“嗨……我这不是谨慎嘛,谨慎点好,谨慎点好……这地方太邪性,不多留个心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们一步一步往下挪,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数,一、二、三……
一直数到九十九,脚底下突然一顿,没路了。
迎面是一堵巨大的木头墙,死死堵住去路,密不透风,黑沉沉压在眼前,连一丝缝隙都看不见。
我手电往上一照,瞳孔猛地一缩,惊叫出声:
“这!难道就是师父老提的……黄肠题凑!”
白静也下到最底部,伸出手摸着木头墙面:
“这还真是黄肠题凑,真是开眼了,我们大学教授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的黄肠题凑竟然在这里看见了!这东西是汉代皇家专用的封墓结构,外面全是木头,里面藏着流沙、毒箭、翻板、尸毒等等,也可能是连环锁机关一旦误碰,不小心触动机关,咱们全得搭在这里!”
老扈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一脸的不屑:
“我说白小姐,你是不是被那金蛇钻身体里,脑子被吃了?不就是一堆破木头堆出来的墙吗?能有什么机关?你这也太谨慎过头了吧!”
老蒯也走过来,皱着眉头打量起眼前的黄肠题凑粗着声音说:
“小哥,这玩意儿我跟老扈在河南、陕西都见过不少,也不是啥皇家特有的啊!但大多就是封门用的,哪那么多邪乎的机关。”
白总拉着白静,往后退了半步:“小天师既然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这地宫处处诡异,谨慎一点总没错,别莽撞。”
白静也点了点头:“普通达官显贵的黄肠题凑和这种帝临级别的几乎没有可比性!先不说木头材质,就单单是规模和深度哪一项几乎都是极耗人力,财力,物力。你们看的那个顶多也就叫木制封门。”
“书上记载黄肠题凑里面确实常设有暗弩、流沙、毒烟,小哥说得没错,不能直接硬来,大家分开先找找有没有暗槽、机关按钮这类的。”白总拍板决定道。
众人见老板都发话了,只得附和的蹲下身,手电贴着木头缝隙一点点照,手指还在层层叠叠的木头上摸来摸去。
“得得得,官大一级压死人,这种夹喇嘛的活老子绝对不做第二次了,倒个斗还抠抠搜搜,一点都不敞亮!”老扈一脸不情愿的说。
我们找了很久上上下下全都摸了个遍,却都没发现机关暗孔的存在。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灰头丧气的样子,只得硬着头皮说:“你们都别说话,我来找找内里机关的位置,师父的书里写过,黄肠题凑的机关一般在第三层、第七根木头的位置,有暗钮……”
我蹲在那儿摸了足足五六分钟,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按了一遍,可别说机关钮了,连个能按动的木疙瘩都没有。
老扈在旁边看得不耐烦,脚指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我亲爱的小哥同志,你摸完了没有?不就是一堆烂木头吗?你都盘包浆了,有个屁的机关啊!”
老蒯也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哥,你风水道行确实是厉害,但这拆墓砸墙,还得看我们俩老江湖。这啥黄肠题凑,我跟老扈这些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有那么多弯弯绕?大多就是实心封死,防止外人进的。”
白静也轻轻开口:“可能这座帝陵的黄肠题凑,确实只是封墙,没有设致命机关,毕竟外面已经有蛇宫、迷阵了。”
白总也道:“再找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小心点开一个小口子,先探探路。”
我站起身叹了口气,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行吧……那你们千万轻点,就开一个小口子,万一真有机关……”
“放心放心!死不了!”老扈大手一挥,压根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跟老蒯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立马从背包里抽出工兵铲。
“扈爷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专业拆墙!”
“哐当!哐当!哐当!”
两人抡起铲子就往木墙上猛砸,力道大得惊人,木屑子一顿飞溅。
我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好几次想伸手拦住,都被老扈甩开了。
“小哥你就瞧好吧!这破木头墙,一铲子一个坑!”
没几分钟,两人硬生生在厚重的黄肠题凑上,砸开一个半人多高的口子,黑风从里面呼呼往外冒,带着一股比先前更浓郁的酒香气。
我刚要弯腰探头往里看,怀里的背包突然一动!
“嗖!”
一道白影直接窜了进去!
是小白!
这小家伙快得跟一道闪电一样,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钻进那黑漆漆的帝陵深处,一眨眼就没影了。
“小白!回来!”
我急得大喊。
就听见黑暗深处,传出“吱吱”两声算是回应。
“嘿!你看你看!”老扈指着小白跑掉的方向,得意洋洋地冲我挑眉,“连小白都知道明器不等人!你还担心机关?纯属多余!不过小白进去也好,它敢进去,就说明里面空气绝对没问题,咱们就放心大胆的干吧!”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有点生气的说:“那这次你再倒下,我可不拖你走了!”
“别嘛!别嘛!我家小天师最厉害了!”老扈嬉皮笑脸的,压根没往心里去。
没人再啰嗦。
小白就是最好的开路先锋。
我们一个接一个,弯腰钻过那个被砸开的口子,钻进了墓室。
就这一步,所有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连呼吸,都瞬间停了。
眼前的场面,不是诡异,不是恐怖,是残忍。
残忍得让人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差点当场吐出来。比外面的小女孩祭祀场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一间巨大到离谱的车马库。
众所周知,一般别的帝王下葬,车马库里放的是真马、战车、铜俑、陶马,讲究的是六驾、九驾,象征着尊贵的身份地位。
可这个贺皇子,一个不起眼的皇子,竟然用的是,
活人祭!
平整光滑的石地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摆满了头戴青铜面具的人类尸骨。
一具挨着一具,一排连着一排,从脚下一直铺到甬道尽头,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车马,没有铜器,没有陪葬品,只有人。
全是人。
“我的个娘诶……”
老扈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刚才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煞白。
白静表情倒还好,可能是考古现场见多了这种场面,只见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前面一具尸骨的骨盆,又摸了摸腿骨、颅骨、锁骨。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保持着专业:
“都是……都是年轻姑娘……看骨盆、看骨龄,全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还没成年……”
她伸出手,轻轻取下其中一具尸骨脸上的青铜面具。
那是一枚青铜蛇形面具,纹路狰狞,蛇眼凸起,透着一股上古瑶族的邪异。
面具底下,是那双早已绝望干枯发黑的眼窝,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对着我们。
她们身上的衣服早就烂得差不多了,却还还能看清底色是靛蓝色,绣着繁复的瑶族纹路,边缘还挂着细碎的银饰残片。
白静哑着声音说:
“这是……古瑶族祭祀的衣服。
这个贺皇子应该是来了这片古瑶之地,知道了女蛇神寄生的事之后,然后心念成魔,死后都不惜带着所有人一起去事先长生永存。
他把整个瑶族的年轻女性,全都抓来,等着新神蛇神的出现,再实现自己的长生梦。”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这一排排整齐得过分的尸骨,心里也是害怕到了极点。
看这尸骨一具具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扭曲的骨骼,也没有散乱的肢体,全都是安安静静躺着,双手放在腹上,规规矩矩。
“躺得这么齐……”我咽了咽唾沫,“下葬之前,应该就被强行毒死了。”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俸村长在身后喃喃自语,还不得古瑶族灭亡在历史里,原来是被这挨千刀的杀完了。
老扈站在尸骨堆边,看了没两眼,就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不耐烦地挥挥手,催促我们:
“哎呀行了行了!别看了!这些死尸有什么好看的?看得人心里发毛,瘆得慌!”
“赶紧往前走啊!我还等着摸宝贝呢!在这儿盯着一堆骨头架子,能看出花花来?”
“贺皇子的主墓室肯定在前面,别在这破地方耽误功夫!刚才砸黄肠题凑费那么大劲,可不能白忙活!”
老蒯也回过神,点点头:
“老扈说得没错,此地不宜久留,这么多少女的殉葬,怨气重得都能凝成实质了,待久了肯定出事,往前走,找主墓室。”
白总把白静往身后拉了拉,沉声道:“继续前进,保持警惕。”
白静最后看了一眼那无边无际的蛇面具尸骨,轻轻叹了口气,站起了身。
我也不愿多看,握紧了手里的手电,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
“吱吱……吱吱……”
一声细微、清脆的叫声,从甬道的最深处,幽幽传了过来。
是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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