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蛇吞象
头七法事那档子事搞定之后,我跟老扈就在白家的半山别墅住了下来。
还真不是贪图这地方气派,住着舒服。实在是看白静一个小姑娘家,要撑着这么大一摊事,而且白嘉祥那对父子又阴魂不散,出于朋友的角度,我们要是走了,还真担心她扛不住。
这大别墅住的舒服是真舒服,像我和老扈这种从小在黄连里泡大的命,突然住进这样的大豪宅里,真的还有点不适应。
师父以前老说我野猪吃不了细糠,现在想来还真是。我们每日不是吃吃喝喝就是在别墅里看各种新奇的玩意,可越住心里却越觉得冷清。
别墅里倒是有不少的佣人,可一个个却都轻手轻脚,连说个话都不敢大声,走路都只敢看着脚尖走。
整天就我和老扈,两个人瞎逛荡,最后实在待不住了,就商量着要不下山去玩玩。
小白师兄自从古瑶族回来之后,就一直萎靡不振,也不知道是被那烛九阴吓坏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每天都是自己找地方躲起来睡觉,我也总是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他,以至于到了后期,我都习惯了他这飘忽不定的性格了。
要说整栋别墅最怪的地方,就是西侧最里头那间偏房。
那间房门自打我们来就没打开过,窗帘也从未拉开。
一开始我跟老扈都没在意,只当是间储物室或是闲置的客房。直到入住的第三天,白静跟我们在别墅露台喝茶,才轻飘飘的丢出一句话,把我俩都吓了一跳。
“西侧那间房,是谢师傅在住着。”
老扈神经大条,边大口吃着点心,边含糊不清的说:“谢师傅?哪个谢师傅?”
“谢疯子。”白静神色也有点不自然,声音有些低沉,“他自从盘娘山回来就拿着那把黄金剑,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了,就连饭菜都是佣人送到门口的。”
老扈“哦”了一声,才反应过来:“疯哥啊!他还在白家吗?我还觉得奇怪,怎么这么多天都没见他身影呢?”
“嗯,一直在。”白静望着楼下庭院里的景致,眼神闪过一丝复杂,“就连头七我爸法事那么大的事,他也没露面。”
“他伤得很重?”我问。
“我看不像。”白静摇头,“更像是……在躲什么,或是在琢磨什么东西。我爸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他。可他现在这样,我、我也不敢多问。”
老扈嘬了口茶,使劲想咂摸出味儿来,故作高深的说:“闭门不出,这是高人避世啊,人家和我们不一样,你们得理解,理解!”
我听了没说话。
干我们这行的,有太多奇奇怪怪的人,有的是身上阴气太重,不敢见人,有的是知道太多要命的事情,把自己锁起来。谢疯子显然是后者。
午后吃完饭,从别墅外面大门口传来阵阵吵闹的声响,我和老扈、白静三人都被响声吸引向大铁门那边看去。
就看到一脸慌乱的门口保安大叔,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脸都吓白了:
“小姐!大……大事不好了!白嘉祥带了一大帮子人,把大门全堵死了!二十多号人,看样子全是街上的混混,手里还都带着家伙!”
白静听了脸色变了一变:“他们想干什么?”
“说是要分家!要您立刻签协议,再、再把资产和股份分他们一半!”保安大叔顿了顿,低头小声又补了句,“说要是不签,他们就砸……砸了别墅!”
“该来的还是来了!”
老扈听了当场就炸了,一把就折断了花坛中一棵胳膊粗细的小树,抄起来就往门口冲,边跑还别骂道:“他娘的,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他还真敢来硬的!小哥,你护着白静,我这就去把这群杂碎给清出去!”
我心想,我算哪根葱啊,人家哪还需要我护着,她真要下死手,怕是连你都扛不住。
我们仨人快步来到门口,只见铁门外熙熙朗朗聚了二十多号人,他们个个手里拿着钢管、木棍,脸上还一脸的嚣张。
白静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然后示意保安打开门,边往外走边轻声和我们说:“我去跟他们谈谈。”
“这还谈个屁!人家都欺负上门了!”老扈急了,“那对父子现在是红了眼了,想落井下石跟强盗没啥两样!”
我没拦白静,但还跟在她身侧,低声说:“我们跟你一起,先沉住气,别先动手,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白静头也没转,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点了点头。
走到大门口,铁门外,乌泱泱站满了人。
白嘉祥正腆着肚子站最前面,身上穿着一身紧绷的西装,抖一抖,脸上横肉都在乱颤。他儿子白强则叼着烟,手里拎一根钢管,一脸的凶相。在他身后有二十多个混混,一个个染着各色的头发,有人胳膊纹着身,故意撩起衣服,还有人拿着铁棍在哐哐砸铁门,嘴里还骂骂咧咧。
“白静!你给我出来!”白强扯着嗓子吼道,“今天我把话撂这儿!分家协议,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白静走到铁门外,冷冷看着他说:“白家的家产,是我太爷爷和我爸拿命拼出来的,跟你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现在带人走,我当这事没发生过。”
“真是信口雌黄!跟我们没关系?”白嘉祥走出来,笑出声打断道,“当年要不是我帮着你家,就你家这人丁稀薄的样,能打下这么大家业?你妈就是个短命鬼,生下你就死了!现在你爸也死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就想把我踢走!你说你凭什么占着这么大的家业?我是你大伯,我替你管,这叫天经地义!”
白强也在旁边叫嚣:“别跟她废话!不签就砸!把门砸开,把里面东西全砸了!看她签不签!”
混混们立刻起哄,“砸!砸!砸!”手里的铁棍敲得铁门震天响:
“签了!”
“敢不签就全给你砸了!”
“白家的东西,咱可是见者有份!哈哈哈!”
场面瞬间失控。
几个混混已经蠢蠢欲动的开始围了过来,手中的家伙就差挥到我眼睫毛上了。
老扈在我身后发出阵阵低吼:“白静,懒得和他们废话,让我捏死这群小兔崽子!”
我手心里却紧张出了汗,真要是打起来,只能硬拼了,可我根本没有打群架的经验啊!
白静眼中怒火也是一阵阵的跳动,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对着他们一字一句的说:
“你们要是敢再往前一步,我立刻报警,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报警?”白嘉祥嗤笑一声,“我今天就是吃定你不敢报警!你爸干的那些事,盘娘山那些事,真闹到警察面前,你们先完蛋!”
随后他一挥手:“给我砸!今天不把这门砸了,我就不姓白!”
混混们嗷一嗓子,举着棍子就往铁门上砸。
哐——!
哐哐——!
铁栅栏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老扈已经忍无可忍,嘶吼着冲到了最前面,我刚要跟上,就在这一瞬间。
空气突然安静了。
不是慢慢静下来,是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只听见一道声音,不高不亢的,冷得就像是从古墓里吹出来的阴风。从我们身后慢悠悠飘了过来:
“闹够了没有。”
就这五个字。
门外所有混混,砸门的动作,齐刷刷停住。
我猛地回头。
一个人影,从铁门里慢慢的走出来。
来人很瘦,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褂子,头发长而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锋利如刀的眼睛。他脸色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没见光一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可原本聚在铁门边砸门的小混混却一个个跟见了鬼一样往后退。
是谢疯子!
从盘娘山回来,还是第一次见他。
门外的白嘉祥,在看到谢疯子的那一刻,脸色“唰”地一下,从激动的涨红立即变成惨白。
他身体明显的一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白强也愣了,嘴里的烟掉在地上,都没敢去捡。
混混们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他身上散发的那股气场,是死过人、见过鬼、手上沾过血的杀气。
他们本就是一群街面上混的泼皮,在这人面前,突然就不敢出声了。
谢疯子的目光落在铁门外的白嘉祥身上,语气平淡的说:
“我在白家十六年。你什么时候来的,谁把你从山里带出来,谁给你房住,谁给你钱花,你自己心里清楚。”
白嘉祥嘴唇哆嗦,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疯子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铁门口,就那么静静的站着。
双手抱着胸,手里没拿任何武器,甚至都没抬下眼睛。
“头七那天你闹,我没出声,是尊重亡者。”
“但现在你带人砸白家的门,这不行!”
白嘉祥勉强挤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谢兄弟……你……你还在?我就是……就是跟小静商量一下分家……”
“分家?”谢疯子声音依旧寡淡,“你不配分白家的家?”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
就一步。
白嘉祥“噔噔噔”连退三步,差点摔在混混堆里。
我在旁边看得心里一震。
这种威慑,是刻在骨子里的害怕,是刻进本能里的恐惧。
谢疯子目光扫过那群混混,淡淡一句:
“你们是来赚钱的,还是来送命?”
没人说话。
混混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手里的棍子都不约而同的悄悄的放下了。
谢疯子没再看他们,视线落回白嘉祥身上:
“你,带着你的人,从今往后,不准再来半山别墅,再踏进这里一次,我就不跟你讲道理了。”
白嘉祥脸白如纸,连连点头,魂都吓飞了:“我走!我走!再也不来了!”
就连在地上的分家协议都不敢去捡,拽着白强,掉头就跑下山了。
那群混混一看主事的都跑了,哪里还敢停留,扔下棍子,一窝蜂全散了,一个个连头都不敢回。
前后不到一分钟。
刚才还气势汹汹、要砸烂别墅的二十多号人,瞬间跑得干干净净。
谢疯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依旧跟尊石像一样。
白静走上前,声音恭恭敬敬的说:“谢师傅,谢谢你。”
谢疯子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他又看向我和老扈,目光在我们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也没表情。
片刻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回西侧偏房。
房门轻轻关上,“咔嗒”一声重新落了锁。
世界再次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
老扈半天才缓过神,低声骂了句:“娘的……这才叫狠角色。一句话,不用动手,二十多号人全跑了。”
我点头。
有些人,不用喊,不用打,往那儿一站,就是最好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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