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烛火纸影
没一会儿小姑娘就端着一木盘饭食过来了,木盘往炕桌上一放,众人立马围了过去。
拿来的都是些实打实的陕北农村吃食,四个暄乎的黄面馍馍,吃上一个就能顶饱一天。一碟腌得酸爽的酸蔓菁,清爽又解腻。一盆熬得浓稠的小米稀粥,往外还冒着温乎气。
“家里没啥好饭,你们凑合着吃吧。”小姑娘站在炕边,手攥着衣角,腼腆得很,一口软乎乎的陕北口音听着格外好听。
我掰了块黄面馍馍塞进嘴里,粗粮吃起来确实很香,抬头冲她点头道谢:“多谢小姑娘了,能有顿饱饭比啥山珍海味都强。”
老扈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抓起木盘里馍馍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嚷嚷:“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见老扈问她名字,害羞的低下头,声音低低的说:“我叫杏儿。”
“那你爹娘呢?怎么就你和你奶奶在这住,多不安全啊!”老扈随口问道。
“我......我打小爹娘就没了,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爷爷今年熬了大半年,昨儿也没挺过去……”杏儿越说越伤心,最后竟低着头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来。
我抬手狠狠拍了老扈一下:“你狗日的!不会说话就别说话,净挑人家伤心难过的地方说。”我连忙转头不好意思的对杏儿说:“不好意思,杏儿姑娘,他就是粗人一个,不会说话,还请你见谅......"
杏儿姑娘抬头,用花布袖子抹了把眼泪,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事的,我没事。”
刚说完,杏儿眼神变得格外较真,盯着我们一字一句的说:“我跟你们说,今天夜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这房门!”
唐麻子嘴里嚼着馍,听到这话愣了愣:“杏儿丫头,这咋回事?夜里能有啥?那要是我们尿急了咋办?”
“反正......反正你们甭管是听到啥动静,哪怕是天塌了,都待在炕上别出门!我和你们讲真的!千万别开门,也别往外瞅!”杏儿急了,一股脑的快速说着,“听我的!准没错,我不会害你们的!”
听得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可又看她一脸的郑重,也不敢再当面反驳,只得纷纷点头应下:“知道了。”
杏儿见我答应,这才松了口气,收拾起我们的空碗筷,轻声道:“那你们好好歇着吧,切记遇到事,别出门,别大喊大叫!有事等天亮再说。”说完轻手轻脚的退出去,还把房门带得严严实实的。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窗外老槐树的在哗哗响。
走了一整天山路,脚底疼得很,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似的。老扈吃饱喝足往炕上一躺,没两分钟就打起震天响的呼噜,唐麻子和崽狗也累得够呛,很快也跟着鼾声四起,整间偏房全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我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是出来认床,还是杏儿姑娘临走那番话,总让我心里发沉,闭着眼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眯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冷不丁的扎进我耳朵里。
“咚……咚……咚……”
很慢,很轻,在死寂的黑夜里,听得人格外清晰。
我猛地睁眼,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月光,照在木窗上。
我屏住呼吸仔细侧耳听,只听见外头夜风刮动树叶的动静。我还以为是睡迷糊了在幻听,便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打算接着睡觉。
可我刚闭上眼,那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
这次声音变得又急又响,我听得很真切,就是在实打实的敲我们的房门!
我瞬间睡意全无,浑身汗毛唰地竖了起来,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借着月光往门口瞅,我瞳孔骤然收缩!
房门的木窗前,我赫然看见立着一道佝偻的人影!
那人正背对着月光,头埋得极低,腰弯得像只虾米一样,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那双隐藏在背影里的眼睛,仿佛正透过窗纸,死死盯着屋里的我!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我天灵盖,我浑身僵硬,手脚压根不听使唤,想喊、想动,却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僵直在炕上,耳边还传来那没完没了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缓了半天,我的身体稍稍恢复一些力气,我壮起胆子。
“谁?!”我因极度紧张,声带都变得扭曲,声音好似都不是我的。
外头没有半点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那敲门声依旧在响,就等着我去给他开门。
可我猛地想起杏儿的叮嘱,死也不能开门!
我只得咬紧牙关,不敢再出声,缩在炕角,蒙住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身边的老扈被吵得不耐烦,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揉着眼睛骂骂咧咧:“他娘的!哪个鳖孙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儿敲丧门呢?”
老扈他睡得迷迷糊糊,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只见他麻溜的爬起来,骂骂咧咧地光着脚就往门口冲,一脸凶相,准备好好收拾一下那个敲门的人!
“别去!老扈别开门!”我魂都快吓飞了,想大声阻止他,可已经晚了!
老扈伸手猛地一把拽开木制房门!
院子里的冷风瞬间倒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纸钱烧过的灰烟气。
可门口空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
我刚才明明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影就立在窗前!
我头皮开始发麻,探起头想顺着敞开的房门往外看看。
哪曾想到,我们躺着的炕的位子透过偏房的门正对的院子另一头的堂屋!
堂屋的大门还大敞着,屋内白幡垂落,灵位烛火摇曳,火盆里的纸钱还在燃烧,火苗忽明忽暗,风一卷,燃烧的纸屑满院子乱飞。
而在灵位前的地上,那两个白天见过的纸扎人,原本是跪伏着低头守灵的姿势。
此刻,它们竟变成半跪着,抬起了头!
纸糊的脑袋直直转了过来,眼睛死死的盯着我。那双用墨汁点的眼睛,本该没有半点活气,此刻却睁大的眼睛,直愣愣的盯向我们这间偏房,此刻我和它们正四目相对!
那眼睛诡异恐怖,根本不是死物该有的眼睛!
“嗬!”我倒吸一口凉气,头发立马根根炸起,扯着嗓子尖叫,“老扈!纸扎人!快看那纸扎人!”
老扈还半睡半醒迷糊着,被我突如其来的嗷一嗓子喊醒。他迷迷瞪瞪顺着我喊的方向往堂屋那边一瞅!就这一眼,直接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我靠!”
他一嗓子吼出来,脸色立刻变得惨白,飞快连滚带爬地窜回炕上,连偏房的门都不敢去关。一头钻进被子里,缩成一团,拼命大叫:“闹鬼了!闹鬼啦!他娘的真撞鬼了!”
这一喊,直接把隔壁的唐麻子和崽狗全吵醒了。
唐麻子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打着哈欠不满地说:“扈爷你发啥癔症哩!大半夜鬼哭狼嚎的,明天还要赶路扫地皮呢,你能不能消停点!”
崽狗坐起,揉着眼睛,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疯喊的老扈。
“扫个屁的地皮!都快被这鬼东西抓走了!”老扈蜷缩在被子里哆哆嗦嗦的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悉悉簌簌声音,飘进了偏房。
不是风声,是纸张摩擦地板的干涩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很慢、很刺耳。
我被吓得不敢动弹,只敢悄悄掀开被子一角,偷眼往外看!
声音是那两尊纸扎人发出来的!
是那堂屋灵前的两尊纸扎人,他们竟然慢慢动了起来!
它们原本半跪着的僵硬的身子,一点点在往上撑起,纸糊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白纸撕裂的脆响。
更吓人的是,它们白纸糊成的身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片片血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渍!那双墨汁点的眼睛,竟慢慢也变得通红,猩红一片!
“它们……它们过来了!”我浑身发抖,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快关门!它们往这边过来了!”
唐麻子和崽狗脸色大变,也突然明白了过来,头一转齐刷刷朝门外看去!
只见那两尊纸扎人,他们压根没有脚,就那么轻飘飘地飘着,缓缓飘过堂屋门槛,穿过漫天飞舞的纸灰,一步一步,朝着我们所在的偏房飘了过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它们就飘到了炕前,纸糊的手僵硬地搭在我们的炕沿上,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
老扈好像也感受到了纸人靠近,也没了刚开始的惊慌,悍性也起来了,“他娘的!真当老子怕了你这点柴的货了!”
他猛地从炕上窜起来,伸手就朝着纸扎人的脑袋撕去,想一把扯烂这邪门玩意儿!
“别碰!”
一道尖利的女声,突然从门口炸响!
是杏儿!
她不知何时冲了进来,手里抓着一个粗布包,脸色惨白,厉声大喊:“甭碰!咱陕北的老规矩说,守陵的纸扎人碰不得!一碰就会引着死人魂上身!”
话音未落,杏儿一把扯开布包,抓起里面的红色粉末,狠狠朝着那两尊纸扎人撒了过去!
红色粉末落在纸扎人身上,瞬间发出“滋啦”一声响,从纸人身上冒起一阵刺鼻的白烟。
那两尊纸扎人像是被炭烫着一般,猛地往后飘了一大步。
可还没等我们松口气,院子西侧的西屋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西屋门缓缓打开。
一道枯瘦佝偻的身影,赫然立在门口。
那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凌乱得像一团枯草,老太太满脸的沟壑纵横,身子瘦得只剩一把老骨头,她佝偻着腰,一双浑浊得看不见底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死死盯着炕前的纸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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