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他们是我兄弟
“他俩不是我的伙计。”
锁哥毫无征兆的开口了。我疑惑的抬头看着他,他没看我,眼睛死死盯着火堆。手指搭在孔虎那把刀的刀柄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
“我从来没把他们当伙计,在我心里他们一直是我兄弟。”
我没接话,往火里扔了根小树枝,等着他往下说。这种事,人家愿意说就听着,追问就没意思了。
“我是孔家的私生子。”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火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娘很早就走了,直到很多年后孔家才把我接回去。那时候我十二,我还记得进孔府的头一天,全府上下没人待见我,下人端来的饭都是剩的,族里同辈的兔崽子,天天堵在巷子里揍我,骂我是野种,不配姓孔。”
他抬手拨了拨炭火,火星子飘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没躲。
“那时候孔虎孔豹都在孤儿队,比我小三岁,俩半大孩子,瘦得跟猴似的。不知道从哪听说我总被欺负,天天偷偷给我塞窝头,还带我翻后院的墙,去摘园子里的石榴。有回我被同族堂哥堵在柴房打,孔豹拎着根烧火棍就冲进来了,照着人脑袋就抡,可连累他自己也被打得头破血流。他性子直,愣是没退半步,把我和他弟死死抱在怀里护着。”
说到这,他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嘴角动了一下。
“那时候他才十一,个头已经超过我一个头了,从小我们都叫他傻大个,他其实一点都不傻。”
“你听说过孤儿队吗?那都是倒斗死了的伙计家的遗孤,族里负责养大了,然后他们接着下墓,子承父业,跟世袭的服徭役差不多。”
“孤儿队就是个小丛林,弱肉强食,跟墓里一个德行。半大的孩子就得抢食吃,一个个跟野狗没差两样。”锁哥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接着说,“进去的小孩,没人管你死活,抢得到饭就活,抢不到就饿肚子,生病了也没人管,死了就往乱葬岗一扔。孔豹是哥哥,从小就护着孔虎,有人抢孔虎的吃的,他就跟人拼命,脑袋上的疤到现在还在。俩孩子就这么互相帮扶着长大,直到十五六岁才和我一起慢慢在下墓队里站住脚。”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就是孔虎天天揣胸口里的那一个。打开来,是小半袋炒南瓜子,焦黄焦黄的。
他扔了一颗丢嘴里,嗑开,壳吐进火堆里。
“这是他俩从西安带来的。”他抓了一小撮递过来,“你尝尝,他们自己种的南瓜。”
我接过来咬了一颗,咸香的,带着点烟火气。
“以前在西安,收了工没事干,我们仨就蹲他们住的小院子里种菜。”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火堆听,“那时候多好,没这么多破事。”
“后来我在族里站稳了,头一件事就是把他俩调来身边,我跟他们说,以后跟着我,吃香喝辣的,没人敢动他们。这次来哀牢山,我本来不让他俩来的。可这俩小子死活不干,说锁哥去哪我们去哪,要死也死一块。”
他的声音有点说不下去了,说到最后一个字,直接卡壳了。
缓了缓接着说:“结果我还是把人丢这了。”说完,锁哥的泪水无声的在脸上滑落。
山风刮过岩壁,发出呜呜的响声,跟有人在哭似的。
我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窜了起来,照亮了他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能看见他牙齿紧紧咬着。
“这世家的规矩,真他妈不是玩意儿。”把人当牲口使,一代套一代。”我听的都有点愤怒,马上意识到我连锁哥都一起骂了,马上改口,“我不是说你哈。”
锁哥摇了摇头,轻笑了一下:“百年传下来的规矩,没人敢破,也破不了。有些人些人,从生下来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
我想起孔虎临死前还在要锁哥照顾他哥哥,这哥俩苦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跟着锁哥熬出头了,结果刚进哀牢山,就折了一个,另一个还不知道怎么样。
“等出去了,我就把孔豹先送回西安。”锁哥沉默了一会儿,“找个僻静的宅子,给他置点地,娶个媳妇,再也不让他碰倒斗了。阿虎没了,不能再把他也搭进去。”
我点点头:“应该的。他要是再下墓,怕是自己这关也熬不住。”
话音没落,身后遮雨棚那边“咚”的一声,紧接着就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喊的是,“阿虎!”
我和锁哥同时弹了起来,转身冲了过去。就见孔豹挣扎着半坐起来,没受伤的手乱抓着那截断臂,胳膊上的纱布瞬间就渗透了血,眼睛瞪得老大,却没焦点了,翻来覆去就喊两个字:“阿虎!阿虎!”
“你他妈疯了!”老扈也被吵醒了,扑过去按他肩膀,“你伤口要裂了!你不要命了!”
可孔豹此刻力气却大得吓人,一甩手就把老扈甩开了,老扈往后踉跄跌倒。孔豹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伸出手去摸旁边的砍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我要去找我弟……我要去接他……”
“你给我躺下!”我冲上去按住他,他身上烫得吓人,看样子还烧得厉害。
这时候谢疯子跑了过来,一只手快速点了他身上两处穴位,孔豹瞬间不动了,身体僵直。青雀也跑了过来按住他的腿,孔老三也上前搭手,几个人合力才勉强把他重新按回地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孔豹眼泪簌簌往下淌,哭得嗓子都喊哑了,“我弟还在下面!他一个人!我要去找他!从小到大都是我护着他……这次我没护住他……我没护住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
“阿虎……哥对不起你……哥不该带你来的……”
老扈站在边上看着看着,猛地别过了脸,抬手抹了把眼睛。这货平时嘴最欠,一路上还时不时和孔豹掐架,可真到这时候,自己又难受得不行。
锁哥走过去,蹲在孔豹跟前,就看着他哭,也不出声,也不劝。等他哭得快脱力了,这才开口,声音沉重:“阿豹。”
孔豹像是没听见一样,还是喃喃地喊着阿虎。
“阿豹!”锁哥提高了声音,伸手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你要死了,谁带阿虎回西安?”
孔豹猛地僵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发不出来了。他直勾勾的看着锁哥,眼神慢慢聚起焦来。嘴张了张,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头一歪,又昏死了过去。
青雀赶紧上去摸他的脉搏,还好只是情绪激动又昏了。只是断臂的纱布上全红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跟你们说了不能激动!”青雀的声音带着点火气,手底下却快得很,快速拆纱布重新包扎了起来,“再这样闹一次,直接挖个坑埋了算了!”
没人说话,我还是第一次见青雀情绪这么激动。
老扈往火堆里添了一大把柴,火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孔豹依旧躺在那,闭着眼,眉头还是皱着,眼角挂着泪。
后半夜再没人说话。我和锁哥坐回火堆边,炭火快熄了,谁也没添柴。天快亮的时候白雾最浓,白蒙蒙的一片。
林子里偶尔传来夜鸟的怪叫,隔着雾飘过来,虚虚实实。
孔豹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醒的。
没闹,也没哭,就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树枝看,眼珠子都不带动一下的。老扈端了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放下,全程没出声。
“感觉怎么样?胳膊还疼不疼?”老扈问他。
他没应声,眼睛还是看着前面,像是没听见一样。
老扈挠了挠后脑勺,没辙了,回头看我们,一脸无奈。
锁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能走吗?不能走就背着你。”
孔豹的眼珠动了动,看向锁哥,然后点了点头。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崽狗递过来一根削好的树枝当拐杖,他接过来,拄着站了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自己硬撑着站住了。
全程没说一个字。
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也过来收拾自己的东西,用一只手收拾着背包,动作很慢,老扈想过去搭把手,他摇了摇头拒绝了,倔强的要自己弄。
天光大亮的时候,雾气散了一点。众人背上背包,接着往最高的山顶走。锁哥还是走在最前面开路,砍刀劈在荆棘上,发出脆响。孔豹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得慢,但是顽强的一步都没落下。老扈走在他边上,关照着他。我和青雀走在中间,谢疯子还是在后面垫后。
越往最高峰走,雾气越薄,到后来,已经是万里无云了。我们一起站在云上面了,天是那样的蓝,也是那样的近。
我们就这样排成一排慢慢的往山顶上走,突然我好像闻到了什么东西,鼻子一动。
“不对劲。”我大喊了一声,前面的人都停了下来。
“怎么了?”老扈问。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气味?什么气味?你丫属狗的吧?这里有啥气味。”
就在这时候,谢疯子忽然往前跨了两步,站到了队伍的最前头,侧着耳朵,像是在听什么。
“怎么了?豆哥。”老扈也感觉到不对劲,问道。
谢疯子没应声,他盯着山顶的树木,站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五个字:“前面有东西。”
“什、什么东西?不会又是什么大蜈蚣吧?”老扈都有心理阴影了。
林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几个人站在原地,屏住了呼吸。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股腥臭味儿,跟昨天那帝蜈蚣的尸体味道有点像,又更臭一些,像烂肉泡在臭水里泡久了的气味。
锁哥把腰上的砍刀抽了一把出来,握在手里。我也把搬山铲抽了出来。老扈把孔豹护在身后,孔老三和崽狗也拿起了家伙,所有人都盯着前面的树林,连呼吸都忘了。
锁哥回头冲我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握着刀,猫着腰往林子里摸去。
我们跟在锁哥后头,学着他的样子,一步一步踩进了那片林子里。
往里走了还没几步,我们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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