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进京
朱怀夜站在村口的泥路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长长的吐出一口烟丝。他把烟叼在嘴里,兰花指冲我们招了招。
“走吧。”他意气豪迈地说,“吾将带领尔等征服整个大陆。”
老扈正蹲在他身边收拾背包,听他这么一说,嘴一撇:“你可拉倒吧。你连个火车票都不会买,还征服大陆呢。你还是先想一想没了雪猿我们怎么回去吧?”
朱怀夜也不恼:“老子骑马打仗的时候,你估计还没到阎王爷那点卯呢。”
“是是是,朱大爷,我们还是先进村再说吧。”
我们一行人进了村子,走进丹增的屋子。阿妈还是和上次一样坐在火塘边上,手里慢慢转着转经筒。她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起头来,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丹增立马快速跑了过去,带着哭腔喊道:“阿妈。”然后蹲在她的面前,用藏语说了几句话。
阿妈转经筒的手停了下来,把手放在丹增的头上摸了摸,念了一段经,又朝我们这边摸了摸。娜塔莎凑过去,把手放到她的手心。阿妈握着娜塔莎的手,捏了捏,松开。
“你们辛苦了。”
那天下午我们就在丹增家里吃了顿饭。阿妈在娜塔莎的帮忙下,做了青稞饼和酥油茶。丹增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风干的牦牛肉,切了满满一盘。
老扈吃了三张青稞饼,把盘子里的牦牛肉也干掉大半。他一边吃一边念叨:“这肉是比咱们在山上啃的那些强多了哈。”
白静只喝了半碗酥油茶,吃了几口饼,就不动了。
项云枫用那只没断的手慢慢掰着饼吃。项云烟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竟然睡着了。
朱怀夜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喝了一口酥油茶,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他一脸嫌弃地把碗放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包干叶子在碗里放了两片,就这酥油茶喝下肚。
然后从怀里掏出拿手绢扭捏地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和一个大领导一样,在屋子里视察了起来,最后停在阿妈旁边,歪着脑袋看她手里的转经筒。
“这东西,你转了多久了?”他语气高傲地问。
阿妈用藏语回了一句。丹增在旁边翻译:“我阿妈说,转了一辈子了。”
朱怀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退回来,在门槛边的凳子上重新坐了下来。
他靠在门框上,仰头看天,眼睛里满是笑意,仿佛对于他来说下山就是一种解脱,可我们的谢疯子却永远地留在了山上。
丹增和娜塔莎就留在村子里,娜塔莎说她还是要再等开春了,队友会来找她,杰米和尼尔的遗体她还是得再去找一趟。
我们站在村口和他们道别。娜塔莎把一只旧水壶塞给我,说是沈教授的,让我转交给他的家人。
我把水壶收下来,放进了背包里。
丹增站在阿妈身边,阿妈的手搭在他胳膊上,身边站了一群村里的孩子。老扈冲他们挥了挥手,大声喊:“等我们回来,给你们带糖吃。”
第二天一早我们动身直接往拉萨去,没有汽车,就在村里买了两头牦牛,拉着我们一路东去。
经过几天折腾终于到了拉萨,我们没做过多停留,直接去了机场飞往北京。
从拉萨飞北京的飞机上,朱怀夜看不出一点害怕的样子,他悠哉悠哉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舷窗往外看。
他看云,看地,看底下那些蚂蚁一样的房子。他看着看着,忽然转头问我:“这玩意儿,能飞多高啊?”
“啊?一万米左右吧。”我也不确定地回答道。
他咂了咂嘴,转回头去接着看底下。
飞机落地的时候,朱怀夜还靠在舷窗上往外看。
我轻声对他说:“到了,我们要下去了。”
“哦?速度如此之快吗?”说罢一撩龙袍子的后摆,大摇大摆地走在了我们前面。
一进机场,他低头看着脚下光溜溜的地砖,他看着头顶天花板上那些排成长龙的灯管,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
他抬起脚,想走又轻轻地放下。他抬头不停地看着四周,那些穿着羽绒服、冲锋衣、西装等各式各样服装的人从旁边走过去,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手里还拿着大哥大,路过的人都向他投来诧异的眼光。
“老子这身……”他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灰白色的宽大龙袍,“确实有点扎眼啊。”
老扈从后面推着行李车走了过来,打量了他一眼,也乐了:“您还知道扎眼呢?我瞅着您这一路,跟刚从坟里刨出来的似的。走吧,朱爷,那边有卖衣服的,小的给您换身皮吧。”
朱怀夜没拒绝,笑着说:“你这狗奴才,当真有心了。”
他跟在我们后面,往航站楼里的商店走去。步子虽然不急不慢,可眼睛一直在四下乱转。等进了卖衣服的商店,那些玻璃橱窗,那些价签,那些花花绿绿的T恤和冲锋衣,他一件一件地看。
白静帮他挑了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外套,还有一条黑色速干裤,还有一双轻便的徒步鞋。
朱怀夜接过来,在更衣室里换了半天,出来的时候,龙袍子拿在手里,新衣服也穿得板板正正。
他站在镜子前面,左右潇洒地转了转,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他把下巴微微一扬,兰花指翘起来,冲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点了一下。
“老子搁六百年前,那也是美男子。”
他说罢把头发往后一捋,那头白发在灯光底下白得发亮,“你们瞅瞅这五官,这身板,搁现在叫什么来着?‘帅’对吧?”
老扈忍不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是,帅。帅得跟老槐树成精了似的。”
朱怀夜不理他,还在镜子前自顾自地欣赏着。
白静在旁边把价签翻出来看了一眼,小声跟我说:“这身下来得八百多。”
我点了点头,这位阎王一般的主,好好供着,还来不及呢,哪敢忤逆他,再多钱也得咬牙挺着。
我从衣兜里掏钱付账,朱怀夜从镜子里看见了,回过头问我:“这钱你先垫着?回头老子还你。”
“朱爷您拿什么还?”老扈在旁边,“估计这会儿你全身上下比屁股还干净吧,要不您把头上那金簪子拔下来,应该能卖不少钱。”
朱怀夜摸了摸头上那根簪子,想了想,把簪子拔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插回去了:“这个可不能卖。这是朱重八给老子的,我得留着当个念想。”
我们拎着几个袋子往外走,朱怀夜走在航站楼的大厅里,新衣服虽然普通,可他那头白发还是太扎眼了。有一个小孩拉着他妈妈的手,指着朱怀夜的头发说“妈妈你看,那个爷爷头发是白色的的。”
他妈妈拽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快步走开了。
朱怀夜却全当没看见,他还是那样背着手,四平八稳的走着,下巴抬起,那姿态就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老扈在旁边小声跟我嘀咕:“这人是不是把机场当他的石殿了?”
“差不多吧。”我说,“你先让他新鲜两天。”
等走到出口的时候,朱怀夜忽然停下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外面的停车场,灰蒙蒙的天,一排排的车,还有远处的高楼。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这就是如今的天下?”他问。
“是的,我们先出去吧,车在外面等着了。”我说。
他往外迈了一步,风吹过来,把他那头白发吹得四散飞扬。他深深吸了一口,北京的冬天的空气又干又冷,还带着一股尾气的味儿。
“嗯?这味不错,比山上的好闻多了。”
老扈听得愣了一下:“您认真的?”
朱怀夜没理他,背着手跟着我们就往车那边走,嘴角的笑比之前却多了不少。
我们上了陈大校派来接我们的车子,车开的很快,不一会就上了高速。朱怀夜靠在座椅上,如坐针毡,只能看着窗外的天。
“燕京。”
突然,他轻轻说了这两个字,“老子当年跟着徐达打北元的时候,来过这一趟。那时候的燕京城,可没这种繁华。这才六百年,咋就全变样了。”
老扈在前面副驾坐着,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朱爷,这都六百年了,石头都变孙悟空了。您当还是大明朝呢,早就是改天换地的新时代了。”
朱怀夜看着窗外的高楼,又开口道:“老子还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朱棣那小子,为什么要迁都到这来?”他皱眉头说,“咱金陵城好好的,六朝古都,虎踞龙盘的。他干嘛非要把都城搬到这燕京来,这里龙气稀薄,真不是个……”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扈一脸嫌弃地打断:“您问我们啊?我们又不是明朝人。您跟朱棣熟啊,您自己问他去啊。”
“朱棣那小子,老子倒是真见过两次。还记得那是洪武年间,他那时候还没封燕王,跟着朱元璋来兵营,我看过一次。那时候他才十来岁,瘦得跟猴似的,站在朱元璋后面,屁都不敢放一个。只是后来封了燕王,去了北平,老子打那以后啊,就再没见过他。直到后来他起兵靖难,打到了金陵,夺了他侄子的皇位。老子那会都在山上了,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等老子知道的时候,那都是几百年后的事了。反正他们老朱家啊,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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