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 章 散播


周明仰面躺倒在床板上,双手枕在后脑勺下,盯着黑洞洞的房梁,嘴角翘得老高。

不过,还是得小心。

他翻了个身,把剩下两本《渡世经》从怀里摸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这玩意儿眼下就是他最大的本钱,比床板下那上百两银子还值钱。

银子花完了就没了,经书散出去,却能让别人替他打工一辈子。

明天想办法再多抄几本。

抄完了,找个机会溜出府去,往茶馆、酒楼、城隍庙、天桥底下,哪儿人多往哪儿丢。

正想得美滋滋的,周明忽然想起一件事,眉头又皱了起来。

破庙那边暂时是真不能去了。

那几个叫花子把他说成妖人,让人听见了,可能还会报官,周明可不敢赌。

要是他再敢露面,被人逮个正着,那就不光是被当成妖人的问题了。

蒙面传经、以馒头诱惑贫民,还当众搓出火焰,这要在官府眼里,就是妥妥的妖言惑众,不砍头也得扒层皮。

想到这里,周明暗下决心:至少十天半月之内,绝不靠近那座破庙。

至于那几个已经读了不少遍经文的叫花子,随他们去吧。

要是他们真能自己读满百遍、练出点什么,他不正好是他要的效果吗?

要是他们读到一半就忘了,他也没什么损失,左右不过是几个馒头的事。

夜渐渐深了,窗外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梆子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

周明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翻身坐起来,摸出那两本亲手抄好的《渡世经》,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仔细细地翻看起来。

书页上的字迹虽然端正,但终究是手抄之物,誊写时难免会有疏漏。

他必须保证散出去的每一本经文都分毫不差,毕竟人家能不能练出法力,全指着这三千个字,一个字可都不能错了。

看着看着,周明突然猛地站了起来。

“不行。”

“经文只传给方圆一人,目标还是太明确了。”

前世今生,两世经验加起来,周明对这些资本或者世家的行事做派再清楚不过了。

这些高门大户疑心可重着呢,一旦方圆那边出了什么异象。

侯府就会着手调查,一旦被府里的人顺藤摸瓜查出是他在传经,以世家的尿性,绝不会只拿方圆一个人开刀。

附近的仆从、方圆平日里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会被挨个筛一遍。

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放过一个,这才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他一个小小的二等家丁,被盘查是必然的,被放弃的可能性也很大。

周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

思虑了良久,他咬了咬牙。

今晚就得把这剩下的两本经书散出去。

多一个地方出现《渡世经》,将来追查起来就多一重迷雾,他也就多一分安全。

就算有人看出了经文的门道,也只当是某位高人在城中四处布道,绝不会怀疑到他一个侯府小小家丁的头上。

只能冒险了。

周明推开房门,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巷子里黑黢黢的,巡夜的人刚过去不久,下一班至少还有小半个时辰的工夫。

周明不再犹豫,猫着腰钻进夜色,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出府的方向摸去。

他住的地方是侯府外围的下人房,守卫本就松散。

偶有侍卫看到外出的仆从,只要不是大包小包往外顺东西,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明轻车熟路地摸到狗洞前,趴下身子,手脚并用地钻了出去。

出了府,他就更小心翼翼起来。

榆阳郡夜里有宵禁,主街上不时有巡逻的兵丁走过。

周明不敢走大路,贴着低矮的民房后墙,穿过几条窄巷,来到一处高大的府邸之外。

这座府邸也不知是谁家的,门楼高耸,院墙足有一丈来高,里头黑灯瞎火的,偶尔还会传出几声狗叫。

周明瞅准四下无人,从怀里掏出那本《渡世经》,胳膊一扬,书册翻着页飞过院墙,啪嗒一声落在庭院深处。

周明也没管里面到底有没有人,能不能捡到,转身拔腿就跑。

跑过两条街,穿过一个黑漆漆的巷弄,他又来到另一处府邸之外。

这处府邸比刚才那座还要气派,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火将门前的石狮子映得半明半暗。

周明贴着墙根摸到侧门附近,刚把怀里最后一本《渡世经》掏出来,正准备往里扔。

“什么人!”

院内猛地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拔刀的铿锵声。

周明头皮一炸,胳膊猛地一抡,书册脱手飞进院墙,他自己则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院门哐当打开的声响,火光晃了几下,追出来的人骂骂咧咧了几句,终究没有真的追上来。

周明不要命地跑了两条街,钻进一间破败的城隍庙后头蹲了半炷香的工夫,确认身后确实没人跟上来,这才猫着腰,原路摸回了侯府的狗洞前。

钻进狗洞、溜过巷子、推开自己屋子的门,一气呵成。

周明反手关上门,扑通一声瘫坐在床板上。

这时候他才发现,背上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凉。

缓了好一会儿,周明的气息才渐渐平复下来。

周明脱了外衣,仰面躺倒在床上,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那里静静悬着几根因果之链。

几个叫花子的丝线没有任何变化,粗细还是原来的粗细,甚至似乎因为半天没见他们诵读,还隐隐弱了一丝。

周明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破庙那边暂时是顾不上他们了,随缘吧。

而另外一条今天刚加进来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凝实。

丝线从最初的虚无缥缈,慢慢变得有了些分量,虽然还是细得可怜,但那股子凝实感,和其他几根截然不同。

是方圆的。

周明一下子兴奋起来,翻了个身,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洞洞的房梁,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知道方圆一定正在趁着夜色在读《渡世经》。

“这小子,还真是个急性子,不过,我喜欢。”

正盯着方圆那根因果链看得出神,忽然,又有一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丝线,无声无息地浮现在了他的眉心。

周明愣了愣,猛然坐了起来。

这又是哪一根?

他仔细分辨了一会儿,这根新生的因果链比方圆最初时还要淡,几乎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轻烟。

但它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隐隐还在慢慢凝实。

是那两处府邸中的哪一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周明的心跳又咚咚地响了起来。

他在这个安静的深夜,独自坐在床板上,忽然咧嘴笑了。

自己刚才那一通冒险,看样子已经见着效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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