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章 回府


黑衣蒙面人被包了饺子,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是山壁和悬崖,逃生的路被封得严严实实。

可这些人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亡命之徒。

即便被围得铁桶一般,也没有一个人丢下兵器投降。

他们背靠着背,眼露凶光,悍不畏死地向着护卫和援军冲杀过去,刀刀拼命,招招同归于尽。

苏明月提着长剑,冲在最前头。

她的剑法大开大合,和她那副清冷寡淡的容貌判若两人,小小的身体之内爆发出来的力量更是超乎了周明的想象。

周明从洞口远远望去,只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她的剑不快,却极准,每一剑递出去,必取人咽喉或手腕。

剑尖从一个蒙面人的颈侧划过,溅起一道殷红。

那人手中弯刀才举到一半,就仰面倒下了。

血溅到她脸上,她连擦都没擦,眼光冷得像淬了冰。

她身子一矮避过迎面劈来的长刀,反手一剑从下往上撩起,剑锋剖开了第二个蒙面人的胸腹。

她借势转身,长剑随着转身的势头横扫而出,剑刃精准地切进了第三个蒙面人的膝弯。

那人惨叫着单膝跪地,还没来得及举刀格挡,她的剑尖已经点在了他的咽喉上。

四个大丫鬟寸步不离地紧随左右,短剑纷飞,专门替她格挡来自侧面的攻击。

冬梅一个人就截下了两柄同时砍向苏明月后背的长刀,兵器交击的火花擦着她的发鬓溅开,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被逼得步步后退,包围圈越收越紧。

他们的同伙越来越少,到后来,残存的几个人被逼到了一处崖壁的角落,后背贴着山石,退无可退。

战斗打到这个份上,胜负已定。

苏明月停下手,剑尖垂向地面,鲜血顺着剑脊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

她微微喘息着,目光扫过面前这些身陷绝境的蒙面人。

她没有说“降者不杀”。

她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得出来,这些人是不会降的。

那一双双眼中没有任何求生欲,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一种死寂般的麻木。

果然,残存的几个蒙面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交换的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下一刻,他们同时反手将长剑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刀锋划过咽喉的声音,沉闷而短暂。

几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沉重的闷响在山壁间回荡了片刻,便归入沉寂。

周明站在洞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苏明月站在那一地尸首之间,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了漫山遍野的狼藉,不知在看什么。

周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山下的榆阳郡城清晰可见。

风吹过他手里那张破木板,发出轻微的颤响。

周明终于把那只踩在洞口的脚收了回来,往洞外站了一步,然后靠在崖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活下来了。

山洞之中,众人挤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外头的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一股脑儿地涌进山洞里,每一声都像是贴着耳朵炸开的。

有人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有人把脸埋在丫鬟的肩膀上瑟瑟发抖,也有人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洞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宣判。

直到那急促的、整齐的马蹄声从山道下方隆隆碾上来。直到洞外有人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援军到了!”,山洞里的死寂才被打破。

先是几个丫鬟婆子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从水底捞出来的一般。

各家少爷小姐们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极不真实的茫然,仿佛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活下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出了声来,那哭声从压抑的抽泣渐渐变成了放声大哭,紧接着就像传染似的,好几个小姐同时哭作一团。

那哭声不是悲伤,也不是委屈,而是只有劫后余生才能挤出来的、纯粹的宣泄。

“出去吧,出去看看。”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众人这才搀扶着彼此,踉踉跄跄地从洞口鱼贯而出。

外面遍地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断刀折剑散落尸身之间,有的还深深插在尸骨胸膛。

尸体姿态各异,有的保持着临死前挥刃搏杀的模样,双目圆睁,满脸不甘。

有的蜷缩在地,早已没了半点生气,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微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片崖壁角落,倒着的几具蒙面黑衣人的尸首。

那些尸首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脖子上的切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将他们身下的泥土洇成一片深黑。

再然后,他们看见了苏明月。

她就站在那一地尸首的前方,手中还是那柄从地上捡起来的长剑,剑尖垂向地面,剑脊上的血痕已经半干,凝成了一道道蜿蜒的暗红色纹路。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早已面目全非,袖口撕裂了,裙摆上糊满了血污。

衣襟上溅开的血迹从肩头一直洒到腰际,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的脸上也沾着几道干涸的血痕,其中一道从额角斜斜划过鼻梁,几乎把她那张清冷的脸分成了两半。

她转过身来看向众人,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瞳仁还是那么黑,那么冷,像是在寒泉里浸过了千百年的一块墨玉,平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满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放声大哭的几个小姐,声音像是被一把剪刀齐齐剪断了。

她们盯着苏明月,嘴唇哆嗦着,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哭声硬生生噎在了嗓子眼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些少爷小姐们,哪一个平日里不是锦衣玉食、仆从成群?

哪一个在人前不是端着架子和体面?

哪一个不是趾高气扬,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

可此刻他们站在苏明月面前,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

避开目光,退后半步,闭上嘴。

那不是对权势的恭敬,也不是对恩情的感激,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

是兔子见了鹰,是鹿群闻到了虎豹的气息。

一个人杀过人、沾过血之后身上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普通人或许无法描述,却能在对上的第一瞬间从骨头缝里感觉到。

而苏明月身上这种东西,正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们在诗会上互称“姐姐妹妹”时那个神色淡漠、才华尚可的侯门千金了。

她在刀光剑影里杀了一炷香的工夫,亲手取了不知多少条性命,脸上血还没干。

她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下一个值得她拔剑的人。

不知道是谁先低下了头。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所有人都把头低了下去。

不是行礼,不是问安,是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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