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 章 猴拳


周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蹲了多长时间。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时间在他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唯一有意义的是两条腿。

它们从酸痛到麻木,从麻木到失去知觉。

又从不疼了之后重新开始疼,循环往复,像是被人丢进了一台不断碾磨的绞肉机里。

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睁不开眼,他也顾不上擦。

因为他的手已经用来死死按住自己的膝盖,生怕一松手整个人就塌下去。

衣裳从里到外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停。”

冬梅终于开了口。

那一个字落在周明耳朵里,简直比天籁还好听。

他憋着的那一口气猛地松了,整个人却没能站起来。

周明的腿已经僵直了,膝盖像是被人灌了铁水,弯不下去也直不起来,就那么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定在原处。

然后他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像一块被推倒的门板,砰地摔在夯实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冬梅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踱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短剑已经收回鞘中,双手环抱在胸前,脑袋微微歪向一侧,那表情就像是在欣赏一件叫她十分满意的作品。

“这就不行了?你昨天在西山上不是还能抱着木板站那么久吗?我看你那会儿腿也不抖啊。”

周明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的肺像两只拼命撑开又缩回的破风箱,喉咙里全是铁锈一般的腥甜味,连呼吸都费劲,哪还有力气跟冬梅斗嘴。

他只能瞪着天空,感受着两条腿从僵直到慢慢恢复知觉。

那种针刺般的麻痒感比刚才的酸痛更要命,像是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冬梅也不急,就站在他旁边等着。等他喘匀了气,挣扎着坐起来的时候,冬梅已经走到了演武场中央,朝他勾了勾手指。

“歇够了就起来,打一遍拳我看看。”

周明认命地爬了起来。他知道这套拳,前身的记忆里留着,叫《猴拳》。

是侯府家丁统一教授的粗浅拳法,名字取得直白,动作也直白,不以力道见长,胜在一个灵巧。

前世周明对武术一窍不通,好在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他闭眼回忆了片刻,便摆开了起手式。

“猴拳,第一式,灵猴探枝。”

冬梅在他身后报出招式名,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念一份看腻了的菜单。

周明依着记忆抬臂探爪,身子前倾,做出一副攀枝前探的姿态。

他自认为做得还算标准,可冬梅看了却只是“嗯”了一声,那声“嗯”里含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评价。

周明接着打第二式、第三式。

冬梅不时上前纠正他的动作。

抬肘过肩了,出爪的时候手腕不够活,转身的时候重心偏了。

每一次纠正都是一剑鞘戳在出错的位置上,不轻不重,精准得让人牙痒。

“猴拳讲究灵巧,你知道什么叫灵巧吗?”

冬梅绕到他侧面。

“不是让你蹦跶得快就算灵巧。”

“猴子的灵巧,是每一下都留三分余地,够得着就够,够不着随时能收回来。”

“你这不是猴子,是被人捅了窝的马蜂。”

周明咬着牙又打了一遍。

这一次他把动作放慢了些,尽量去体会冬梅说的“留三分余地”。

不过当他从演武场东头蹦到西头,又从西头蹦回东头的时候,余光无意中扫到了场地边上几个正在收拾兵器的侍卫。

那几个侍卫正偷偷往这边张望,其中一个嘴角绷不住地往上翘,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景象。

周明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两条瘦得跟麻秆似的腿,细长的胳膊,尖嘴猴腮的脸,再配上这副蹦来跳去的拳法。

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拍。

好家伙,这哪是什么猴拳,别人打这拳顶多是像猴子。

他打起来根本就是一只真猴子。

一只瘦得皮包骨头、在练武场上上蹿下跳的真猴子。

怪不得那几个侍卫在笑。

“发什么愣?继续!”

冬梅的剑鞘又戳了过来,这次戳在他的后腰眼上,力道比之前重了两分。

周明一个激灵,赶紧收回心思继续打拳。

打完两遍猴拳,冬梅又叫停了。

周明以为终于能歇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冬梅已经朝刚才他蹲马步的那块空地努了努嘴。

“再去蹲着。”

于是他又蹲了回去。

还是那块地,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两条刚缓过来没多久的腿。

冬梅也还是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只是这次她不擦剑了。

改成用剑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给周明蹲马步打着拍子。

每敲一下,周明的心就跟着揪一下,膝盖就往下一沉,他怀疑冬梅是故意的。

蹲完又是猴拳。

打完猴拳又是马步。

如此来回了整整两个回合,冬梅才终于松了口: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

这时候的周明已经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两条腿像是两根被水泡烂了的麻绳,手指头连攥拳的劲都使不出来,抬一下胳膊都像是在举一座山。

他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汗水把身下的泥地都洇湿了一小片。

冬梅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转身朝演武场外喊了一声:“来两个人。”

不多时,两个侍卫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周明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周明的两条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活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他被两个侍卫架着往外走,整个人挂在两人中间,连脖子都是歪的。

他已经没力气把头直起来了。

路过冬梅身边的时候,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冬梅正站在那里,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谑笑容,那眼神就像是在说:

这才第一天,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周明赶紧把头低下。

他从没有觉得自己这么丢人过。

被一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丫鬟操练成这副德行,还要被人从演武场抬出去。

一路上有多少人会看到他这副模样,他已经不敢想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一切都算到了西山那块破木板头上,并在心底更加坚定了一个念头:

以后打死也不抱着破木板站在洞口了,太他妈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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