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 章 叫花子之死
转眼之间,五天时间过去了。
周明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
起床,去厨房吃饭,去演武场讲故事,回厨房吃午饭,再去演武场讲故事,回厨房吃晚饭,回屋睡觉。
整套流程精确得像日晷上的影子,每一天都跟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
两天前他就把那条装瘸的腿给“养好”了,现在走路已经恢复了正常步态,不过他还是刻意放慢了些,不敢一下子显得太利索。
冬梅已经彻底忘了她把周明叫到演武场来的初衷。
猴拳、马步这些词汇从她嘴里绝迹了整整五天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剑客后来呢”
“那把断剑到底能不能接上”
“你昨天说那个反派没那么简单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小马扎已经从演武场正中央挪到了树荫底下最凉快的位置,旁边甚至还多了个小茶几,上面搁着一壶凉茶和两只粗瓷碗。
周明自己的位置也从泥地上升级了。
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矮矮的木墩子,虽然坐上去还是硌得慌,总比坐地上强。
然而,周明的心事并没有随着日子舒坦而消减。
三天前,他眉心处多出来的一百多个因果链就已经全部凝实了。
每一根都化作了凝实的丝线,悬在因果网中,和方圆、柱子的因果链一起微微泛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光泽。
可从那之后,因果链的数量就再没有增加过,一条都没有。
没有新增,也没有断裂,就那么悬在那里,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这两天周明一直在等待,时不时地就会凝神去看眉心处。
他甚至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隔一会儿就把意识沉进去扫一眼,结果每次都是原样。
这让他多少有些焦虑。
经文不传开,因果链就不会增加,他变强的速度就会被拖慢。
眼下虽然靠着断裂的几根因果链已经拥有了炼气二层的实力。
可炼气二层在这方天地里到底算是什么水平?
够不够自保?
他心里没底,他甚至有些忍不住想再溜出府去传经。
晚上,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上新结的一小片蛛网出神。
老习惯,他又把意识沉入了眉心处的因果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遍,准备翻个身就睡。
然后他猛地坐了起来。
眉心处,最先出现的那一批因果链,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
周明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片因果网。
那些断裂的都是最早被他亲手种下的因果链。
是他第一天溜出侯府、在城外破庙里用白面馒头换来叫花子们张嘴诵读时种下的。
如今那些因果链的排列顺序和粗细程度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这些因果链他再熟悉不过了。
它们是整张因果网里最细最弱的几根。
从种下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怎么变粗过,始终是那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现在它们正一根接一根地暗淡下去,崩裂,两端的丝线无声散开,光泽熄灭,从因果网中彻底消失。
周明下意识地数着。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一直数到九根。
破庙里九个叫花子,全部断了。
一个不剩。
他坐在床上,黑暗中睁着眼睛,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他没有愤怒。
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叫花子的生死和他真没有多大关系。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人读满百遍,没有一个人练出法力,丹田里连一星半点的气感都没产生过。
就算他们死了,他也不会继承到任何修为。
他当初教他们念经,不过是为了试验金手指的规则。
事实证明规则确实是真的,只是这群人不争气罢了。
可他疑惑。
非常疑惑。
一群在破庙栖身的叫花子,榆阳郡最底层最不起眼的蝼蚁,谁会专门去杀他们?
不是杀一个两个,是整整九个,一个不剩。
这件事透着诡异。
会是侯府吗?
侯府从柱子口中撬出经文来历之后,顺藤摸瓜查到了破庙?
为了彻底清查经文源头,连夜派人去破庙把那些叫花子解决了?
有可能。
世家做事向来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的做派。
但还有一种可能。
是那一百多个新增的凝实因果链背后的人干的。
也许是哪个世家发现了经文的秘密,担心外泄,所以派人清扫了所有可能接触过经文的痕迹。
那些叫花子虽然没练成,但他们毕竟念过经文,在有心之人眼里,他们就是必须抹去的活口。
周明无从得知真相。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重新躺回了床上,把丹田里的两股气调出来慢悠悠地转了两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抚自己。
不管是谁干的,破庙里的事都和他已经没有直接关系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明照例起床,去厨房吃了早饭。
今天早上刘三刀做的是小米粥配葱油饼,周明吃了两张饼喝了两碗粥,把肚子填得饱饱的,然后照例往演武场走去。
走到演武场外围的时候,他就看见冬梅已经坐在老槐树下的小马扎上了。
走近几步,他习惯性地往她头顶扫了一眼,脚步猛地一顿。
冬梅的头上,多了一根因果链。
周明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又凝神重新看了一遍。
确实有一根因果链,正悬在冬梅的头顶。
那根因果链还很虚,很淡,几乎是半透明的,风一吹就会散掉一样,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一头连着冬梅,一头消失在他眉心的方向。
冬梅什么时候有了《渡世经》?
周明脑中瞬息间翻过了好几种可能性。
冬梅是苏明月的大丫鬟,一直在海棠苑里深居简出,她不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拿到他之前散出去的经书。
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苏明月已经拿到了《渡世经》。
更进一步推测,应该是夫人赵氏从柱子口中套出经文之后,誊抄了副本交给大小姐。
大小姐则让自己的贴身丫鬟率先尝试。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数日之内,而冬梅只是刚开始诵读。
所以她的因果链还很淡,相比之下,之前那批凝实的因果链应该就是府中其他人诵读的结果。
这一套逻辑在周明脑中合上了,几乎找不出任何破绽。
关于怎么处理冬梅这根因果链,他心里头的第一反应是不怎么乐意。
说不上来是哪里别扭。
大概是觉得冬梅天天跟他坐在同一棵树下,他讲故事她听故事,已经习惯了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关系。
现在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头顶悬上了一根和他相连的因果链,这就像是在一杯凉白开里滴进了一滴墨。
但他也清楚,经文已经在侯府内部铺开了,这是不可逆的趋势。
“周明?你站那边发什么呆?赶紧过来!”冬梅的声音从树荫底下传过来。
周明回过神来,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干净,走过去坐在他的木墩子上。
“今天讲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他清了清嗓子,开讲。
可他讲着讲着就发现,今天不仅他自己心不在焉,冬梅也是心不在焉。
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茶碗却一口没喝,目光盯着竹林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明讲到张无忌学习乾坤大挪移,冬梅嗯了一声,没追问。
周明又讲张无忌出现在光明顶,冬梅又嗯了一声,还是没有追问。
周明第三回讲到一处本该让她拍大腿的转折时,她连“嗯”都省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竹林,像是在跟竹子较劲。
周明也讲不下去了,把话头收住。
冬梅回过神来,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今天先这样,等过两天再听。”
回到厨房,周明坐在他惯常坐的那张凳子上,端着一碗凉茶,把意识沉入眉心处的因果网。
果然,又多了十来根新的因果链。
和之前那一百多根不同,这十来根里大部分还很虚,明显是刚刚种下不久的。
他一一看过去,在其中找到了冬梅那根,她在所有新增的因果链里是最弱最淡的几根之一。
应该是刚开始诵读,目前估计也只读了几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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