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宇文朔之死

茺州，顺宁城。

宇文朔已经被苏明月围困了整整十天。

茺州南部三郡不战而降之后，他的外围防线像剥洋葱一样被一层一层剥开，残存的十余万兵马龟缩在顺宁城中。

城墙上的守军口粮从一日两顿削减到一日一顿，又从一日一顿削减到两日一顿。

骡子杀光了，开始杀战马，战马杀光了，开始煮皮带和弓弦。

城里的百姓把能吃的都吃光了，连老鼠都抓绝了。

使者是从顺宁城东门出来的。

一骑白马，没有带任何兵器，双手捧着一封降书举过头顶。

马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马蹄踏在护城河外的泥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蹄印。

幽州军的哨骑将他拦住，搜了身，蒙上眼睛，带到了苏明月的帅帐。

苏明月正坐在舆图前和几个将领议事。

她依旧穿着那身黑甲，银枪斜靠在椅子扶手旁边。

使者被带进来，伏地叩首，双手将降书高高举起。

降书的内容不长，措辞极尽谦卑。

宇文朔自陈罪孽深重，愿以一身承担所有罪责，只求苏明月保全宇文家族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

待苏明月允诺之后，他将大开城门，携全族自缚出降，前往幽州榆阳郡，终身做一富家翁，不问天下之事。

帅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明月身上。

苏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握着那封降书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可帐中的将领们都感觉到。

大小姐握信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过大，手上的青筋都开始暴起。

宇文朔提的条件其实不算苛刻。

接受投降，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顺宁城，避免一场惨烈的攻城战，成千上万的幽州士卒不必死在顺宁城的高墙之下。

作为统帅，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可野狼坡上战死的不止她父亲苏永宁一个人，还有二十万北境边军。

他们在粮尽援绝的情况下被数十万众生教教众围困在荒山上。

宇文朔和赵崇渊的联军就在山外，却撤走了侧翼防线，封死了粮道和退路。

二十万人，连同侯爷尽数战死。

苏明月将那封降书放在案几上，抬起头来看向使者。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使者打了个寒颤：

“回去告诉宇文朔，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野狼坡上，我父亲和二十万北境边军等了他很久了。”

使者被带出去的时候腿是软的，两个幽州兵一左一右架着他才没有瘫在地上。

当天夜里，苏明月就下令强攻顺宁城。

顺宁城是宇文朔经营多年的老巢，城墙高约三丈，外层包着青砖，内里是夯土和糯米浆混合浇筑的实心墙体。

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排布着箭楼和投石机，护城河又宽又深。

攻城战从入夜时分开始，幽州军的投石机率先发难，燃烧的火油罐被抛上城墙，在箭楼上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火光。

城墙上的守军也拼命还击，滚油、擂石、箭矢如暴雨般往下倾泻。

苏明月让第一批冲锋的是归降的勤王军降兵。

这些人需要以血来证明自己的立场，她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给了最厚的盾牌、最结实的云梯和每队两名的北境老兵督战。

降兵们架着云梯顶着箭雨往上冲，一批倒下了再上一批。

尸体在城墙根下越堆越高，踩着同伴的尸堆往上爬，刀砍在城砖上溅起一串火星。

战斗从深夜打到黎明，又从黎明打到次日正午。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箭矢开始短缺，滚油也见了底。

苏明月站在后方高地上，观察城头守军的调动频率，抓住城头一处换防间隙命令全军压上。

所有预备队一次性投入，数十架云梯同时架上城头，幽州军精锐在漫天箭雨中攀上城墙。

第一个登上城头的士卒被三把刀同时捅穿了胸膛，第二个也被砍翻，第三、第四、第五个接连跃上城头。

刀光在午后的烈日下翻飞，终于守住了一段丈余宽的突破口。

后续部队沿着这段突破口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头，将守军往城墙两侧挤压。

城门从内侧被撞开，吊桥轰然放下，城外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入顺宁城。

城破了。

大军沿着顺宁城的主街一路向宇文朔的府邸推进。

沿途遇到的零星抵抗被迅速碾碎，溃兵们扔下武器跪在路边抱头投降，百姓躲在门窗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等先头部队冲到宇文朔的府邸时，朱漆大门敞开着，府门前的石狮子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

士兵们持盾列阵冲进府内，搜遍了前厅、后堂、书房、库房，最后在正堂的房梁上发现了一根白绫。

白绫下头吊着一个人，身着紫色蟒袍，冠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面色青紫，已经气绝多时。

苏明月赶到的时候，士卒们已经把宇文朔的尸身从房梁上解了下来，平放在正堂的青砖地面上。

苏明月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宇文朔的尸体。

她用二十万大军的覆灭逼得他走投无路，用檄文和谣言将他的军心瓦解，用层层包围把他的外围城池挨个拔除。

最后用一天一夜的强攻撞开了他的城门。

可他却在城破之前，用一根白绫抢先一步结束了自己的命。

他杀了她的父亲，羞辱了她的家族，联手坑杀了幽州二十万边军，然后吊死在自家的房梁上。

她终究没能亲手为父亲报仇。

苏明月在正堂门外站了很久。

冬梅跟在她身后，本来想说点什么，看到她侧脸的线条绷得像铁铸的一般，硬是把到嘴边的劝慰咽了回去。

最后苏明月收回目光，冷声下令将宇文朔的尸身按国公之礼下葬，宇文家族成员不管男女老幼就地处决。

苏明月知道他的命令很残忍，但是她觉得没有亲手为父报仇，没有亲手为二十万边军报仇，更残忍。

攻下顺宁城之后，苏明月命任云杰率隐云谷本部兵马驻守茺州，收编降卒，稳定局势。

她自己则在顺宁城只歇了一夜，次日一早就整军南下，率十五万精锐直奔沧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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