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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她在里面等了比我活着还久


六里路。
  按正常行军速度,一炷香绰绰有余。
  但奥林匹斯尸山上没有“正常”。
  每走一段,脚下的地质结构就变一次——骨质路面、铁板拼接区、石化血肉粘合带、法则真空后留下的灰色空洞。
  五行感知铺展开之后,姜寂对这座山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不是随意堆砌。
  有逻辑。
  贯穿一切的,是从十二座宫殿延伸出来的能量管道。
  根在殿中,干在山体,枝叶深入每一寸骨骼和铁板的夹层,将天地灵蕴一刻不停地抽取、转化、输送。
  吃掉三座之后,部分管道已经干涸。
  但剩下的九条在拼命代偿。
  管壁滚烫,流速加快。
  前方两里处,一个管道交汇点的温度高出平均值整整五度。
  那不是稳定状态。
  是快要烧穿了。
  但系统不允许停。指令来自更深处——宙斯王座底部的总闸仍在下达抽取命令。
  三台的工作量,均摊到九台身上。
  吃掉六台,分摊给六台。
  吃到最后一台——
  姜寂把这个推演压在心底。
  不去想。
  走了一里半。
  脚下的影子无声回缩。
  萧晨。
  那道亵渎之影从骨缝间流淌回来,重新贴在姜寂脚底。
  没有声音,没有波动。
  干净得仿佛从未离开。
  但影子贴合的一瞬间,姜寂脚底的皮肤感受到了一阵不属于萧晨本体的凉意。
  那是他在前方沾到的东西。
  湿气。
  活的湿气。
  在这座由金属、骨头和石化血肉堆成的死物之山上——影子从前方带回了一丝潮润的凉。
  萧晨的神智在被锻造成影子刺客之后不再具备完整的语言能力。
  他的表达方式是情绪波动。
  恐惧、敌意、安全、异常。
  四种基础信号。
  此刻传回来的是第四种。
  异常。
  不是危险,但也不是安全。
  是“从未见过”。
  姜寂没有开口,五行感知顺着萧晨侦察过的路径向前延伸。
  三里外。
  活木的气息更浓了。
  不是一棵。
  是一片。
  根系从地底深处生长出来,穿透骨质、铁板、石化血肉,在尸山的体表形成了一片不该存在的景象——
  绿色。
  在永恒灰白的死物之山上,有一片绿色。
  不大,方圆约五十丈。
  刺眼得不讲道理。
  那些枝条不粗,最粗的也就拇指直径。但生长方式极其特殊。
  不朝天。
  横着长。
  沿着地面,顺着骨骼的缝隙,一层一层铺展开来,把脚下的一切裹进去。
  不是攻击。
  不是入侵。
  是捧。
  有什么东西被捧在里面。
  裹在枝条最深处的——是一座建筑的轮廓。
  阿尔忒弥斯殿。
  被活木包裹的月神猎殿。
  姜寂收紧了呼吸,庚金法则自动过滤空气中的有害微粒。过滤之后剩下的,是木质纤维的微粒。
  新鲜的。
  带着水汽。
  带着某种他在废土里、在神都瓦尔哈拉里、在冥河畔——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春天的味道。
  他没闻过春天。
  培养皿里没有季节。
  但肝木神藏认识。
  两岸的生机在一瞬间舒展开来,叶脉一样的纹路在他的肋下一闪而逝。
  木与木之间的共鸣。
  “有意思。”
  申公豹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不是吐槽的调子。
  是辨认。
  “这个气息……”
  停了一下。
  姜寂等着。
  申公豹在姜寂的认知里有很多面——嘴贱的、阴损的、关键时刻靠得住的、偶尔流露真情立刻拿讥讽盖回去的。
  此刻的申公豹,是在翻记忆。
  天生反骨在识海深处缓慢转了一下。
  很慢。
  慢到能听见齿轮和齿轮之间落了灰。
  “……不对。”
  声音变了。
  “这不是甲木碑溢出的法则。”
  姜寂微微蹙眉。
  “碑溢出是无序的。”申公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截,“水管漏了,往外喷,不挑方向。但这些枝条——你看它们怎么长的。”
  姜寂看了。
  横向铺展。
  捧着长。
  “有意识的。”
  “有意识的。”申公豹重复了一遍,“不是法则碎片的无意识外溢。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甲木法则的力量,主动地,给那座殿织一层壳。”
  沉默。
  “能不能是碑里残存的伏羲意志?”
  “不可能。”这句说得快,“伏羲的意志被锁链抽干了,碑上只留了笔迹,没留神念。前三块都是这样。你自己吃的,你忘了?”
  姜寂没忘。
  坤土碑、庚金碑、壬水碑——三块碑上都有伏羲的手书,但那只是文字。文字背后的意志早被抽取干净,灌入锁链。
  碑是空壳。
  法则还在。
  写字的人不在。
  所以不是伏羲在操控这些枝条。
  那是谁?
  申公豹没回答。
  但他不说话的方式——不是“不知道”。
  是“知道但没想好要不要说”。
  是说出来可能会让某些东西变得不可控。
  姜寂没追问。
  转头看向杨戬。
  距离缩短到了三里。空气中的木质气息已经浓到不需要庚金过滤也能直接嗅到。
  杨戬的脚步还是那个节奏。
  一步一步。
  棺材扛在右肩。天眼紧闭。
  但姜寂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杨戬的呼吸变了。
  之前是四息一轮。吸两息,呼两息。精确得不像活人。从出发到现在,从冥河到尸山,从打阿瑞斯到看女娲的眼睛闭合——
  四息。
  没变过。
  现在是三息半。
  吸一息半,呼两息。
  呼比吸长了。
  这意味着他在压东西。
  肺在强制排出多余的气体,好让心跳维持在平稳区间。这是战场上控制情绪的呼吸法——杨戬恐怕做了几千年,早就刻进骨头里。
  但今天。
  骨头里的东西和另一种东西在打架。
  骨头说四息。
  另一种东西说不够。
  姜寂没开口。
  他只是在路过一块突出的铁板时,微微放慢了步伐。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五步。
  留出空间。
  有些东西需要空间。
  杨戬没有看他。
  又走了两百步。
  脚底传来一阵更强的震动。
  来自下方。
  百臂巨人。
  这一次的间隔——
  四十五息。
  又缩短了。
  地面出现了更多裂纹。不是单独一条,是网状的。干涸河床那种龟裂纹路,从脚下延伸到视线尽头。
  右侧三丈外,一块完整的巨人肩胛骨从正中间裂开。
  两半没有弹开。
  是滑开的。
  缓慢地、沉默地,向两侧各滑了三寸。
  地基在松。
  整座山的结构正在从内部被一点一点拆散。第三根锁链断裂后的震荡效应还在发酵。
  再断一根——
  姜寂加快了脚步。
  走过一段由巨型肋骨搭成的天然拱廊时,他的目光掠过杨戬右肩上的归墟棺。
  看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
  青铜棺面的裂纹——上次被百臂巨人冲击波震出来的那些细密伤痕——其中一部分已经不再是空裂。
  缝隙里有蓝黑色的薄膜。
  壬水法则在流过姜寂体内时溢出的余润。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走的时候顺手修了一把。
  大约三成。
  棺面最深的那道裂纹被蓝黑色的冰膜粘合住了。不是原本的青铜质地,透着冷水的底色。
  补丁不好看。
  但能用。
  姜寂收回目光。
  没提。
  走到两里时,视野里出现了活木的第一根实体枝条。
  从一块肩胛骨的裂缝里长出来。
  拇指粗,臂长,叶片不大。
  绿得发亮。
  灰白色骨头背景上的那一抹颜色,像有人拿刀在水墨画上割了一道口子。
  口子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姜寂停下来。
  看了两息。
  肝木神藏响应。
  他抬手,指尖距离那片叶子一寸。
  没碰。
  但一寸的距离上,指尖的肝木被拽了一下。
  不是物理力。
  是法则对法则的共振。
  他体内的甲木和这根枝条里的甲木在同一个频率上震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读懂了这根枝条的内部结构。
  不是植物。
  每一根木质纤维都是一条微观的法则丝线。编织在一起,形成了“枝”和“叶”的形态。
  但法则本身不会主动变成植物。
  它需要一个意志。
  需要有人告诉它——长成什么样。
  杨戬走过来,站在姜寂身后。
  他没有看那根枝条。
  不是不想。
  是他没有眼睛可以看。
  但他的耳朵在听。
  枝条在无风的空气中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不是叶片摩擦的物理声响。
  是更深层的东西。
  呼吸。
  极缓的,极温的。
  一个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存在,在梦里的呼吸。
  杨戬扛棺的右手指节又白了一下。
  这一次持续了三息。
  “走吧。”他说。
  声音没变。
  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吞咽。
  不是因为渴。
  姜寂转身跟上。
  往前走了一百步。
  枝条越来越多。从两侧的骨缝、铁板的锈蚀孔洞、石化血肉的裂隙里——无声地、缓慢地、坚定地长出来。
  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东北。
  阿尔忒弥斯殿的方位。
  空气中木香越来越重。
  壬水留在姜寂体内的那层东西此刻轻轻动了一下。
  以前看到枝条,他读取的是数据。
  温度、法则浓度、生长方向。
  现在多了一层。
  他从这些枝条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情绪。
  不是悲伤。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耐心。
  一种已经等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但仍然没有放弃的耐心。
  它们不着急。不焦虑。就这么长着。一寸一寸。
  骨头挡了就绕过去。
  铁板堵了就从缝隙里钻。
  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一颗种子。
  只要它还想长。
  姜寂的脚步慢了下来。
  两里。一里半。一里。
  枝条的密度到了一个临界点。
  脚下不再是纯粹的骨质地面——有一层薄薄的根须铺在骨头表面,向前延伸出去。
  根须是温的。
  踩上去,五行感知传回一个信息。
  心跳。
  不是伏羲的。
  伏羲的心跳沉稳,近乎催眠,节律恒定。
  这是第二个。
  更轻。更快。频率完全不同。
  不是“年轻”。
  是“活”。
  伏羲的心跳是等待——确信的、不着急的等。
  这一颗是在做事。
  每一次搏动都在将生命力泵入那些枝条和根须。
  每一次搏动都在维持着这片不该出现在尸山上的绿色。
  它在养。
  用自己的命养着什么东西。
  养了不知道多久。
  久到它自己的心跳都带上了木头的纹理。
  沉闷的。潮湿的。温暖的。
  姜寂站在根须铺成的地面上,往前看。
  八百步外。
  茧。
  杨戬说的那个“茧”出现在了视野里。
  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高约十五丈,宽约二十丈。
  无数层骨骼、铁板、石化血肉被枝条和根须裹了一层又一层。从外面看——一颗巨大的、灰白色的、长满绿色纹路的蛹。
  蛹壳的缝隙里透出光。
  不是火光。不是法则的光。
  是绿色的。
  淡。
  淡到让人想起某种从未见过、却能一眼认出的东西——清晨第一缕透过叶隙的日光落在地上的碎金。
  安静的。
  那道一直在“辨认”他们的目光,就从这颗茧里面透出来。
  此刻它不再辨认了。
  确认了。
  目光落在杨戬身上。
  温度变了。
  从“辨认”变成——
  等到了。
  杨戬停下来。
  他站在根须铺成的温暖地面上,扛着那口被壬水补过的青铜棺,面朝那颗巨大的茧。
  天眼紧闭。
  但紧闭的天眼边缘——那道竖着的疤痕——有一滴极小的液体正在凝聚。
  不是血。
  透明的。
  他仰了一下头。
  那滴液体沿着眼角滑进了鬓发里。
  然后杨戬开口了。
  声音和平时一样。冷的,硬的,每个字钉在空气里。
  但这一次的钉子是往自己身上钉的。
  他说:
  “她在里面等了比我活着还久的时间。”
  没有说“她”是谁。
  没有说为什么等。
  没有说他和“她”是什么关系。
  只有这一句。
  然后他扛着棺,继续往前走。
  脚步恢复了四息。
  但那只一直用来扛棺的右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左手。
  空出来的右手垂在身侧。
  五指微微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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