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找铺面


初春的晨风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二牛赶着自家的牛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元江县城孟府的大门外。

车上,用厚厚的稻草和棉被,严严实实地护着六坛刚出窖的极品烈酒。

陆远抚了抚青衫上的褶皱,上前叩门。

“哟!是陆秀才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孟府的门童一开门,看清是陆远,门童上次见过路远,上次喊还是陆童生,这次就是陆秀才了。

门童哪敢有半点怠慢?

陆远温和地点头致意,让二牛把酒搬上,跟着门童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了孟府幽静的后院。

书房的门半敞着,淡淡的沉香和墨香味飘了出来。

孟廪生正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在书案前挥毫泼墨。

旁边,一位鬓发斑白、面容极其慈祥的妇人,正含笑为他研墨。这正是孟老夫人。

“恩师,师母。”陆远停在门外,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

“远儿来了!快进来!”

孟廪生一抬头,满脸喜色地放下毛笔,赶紧招呼陆远进屋。

孟老夫人也笑眯眯地打量着陆远,端来热茶:

“这便是你常念叨的那个后生?果然是一表人才。你们俩聊,我去后厨吩咐备饭。”

看着孟老夫人和蔼退下的背影,陆远心头微暖。

这孟府没有那些乌烟瘴气的宅斗,夫妻和睦,正是他所向往的家宅模样。

“远儿,你这次县试,可是表现不错呀!”

孟廪生拉着陆远坐下。

“县尊大人看了你的策论,也是赞不绝口!”

“全赖恩师当日作保之恩,以及在学问上的提点。”

陆远谦逊地回应,随后让二牛将那六坛酒搬了进来。

“恩师,这是晚生家里刚酿出的新酒,比上一批还要醇厚纯烈。”

孟廪生一听是新酒,酒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拔开一坛酒的红布塞。

“啵”的一声,一股霸道至极的清冽酒香,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

“好!好酒啊!”孟廪生深吸了一口气,“有此佳酿,老夫今晚非得痛饮百杯不可!”

高兴之余,孟廪生收敛了神色,看陆远的眼神多了几分长辈的殷切。

“远儿,你如今已是秀才身。明年的秋闱(乡试),也就是三年一次的大考,正巧赶上了。”

孟廪生端起茶盏,语重心长,“你可有打算,来我白鹿书院潜心苦读?以你的底子,明年秋闱中个举人,也是大有希望啊!”

听到这话,站在陆远身后的林二牛激动得直咽口水。

举人老爷啊!那是可以当官的呀!

陆远却并没有立刻答应。

他站起身,神色极其坦诚地对着孟廪生拱了拱手。

“恩师的厚爱,晚生铭记于心。只是……”

陆远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坚韧。

“晚生如今单门独户,一大家子全靠我一人养活。若是此刻抛下家业去书院苦读,只怕家人要跟着挨饿受冻。”

“晚生想,先在县城里盘个铺面,开家酒楼,把家里的生计彻底安顿妥当。”

“等家中有进项,妻儿衣食无忧,晚生再心无旁骛地准备明年的秋闱。还望恩师体谅。”

孟廪生听完。

“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懂得知恩图报,先顾念糟糠之妻和岳家,是个有担当的真男儿!”

孟廪生抚须大笑,“既然你要找铺面,老夫在县城倒也认识几个靠谱的牙人。城南的王牙子,为人最是公道,我这就写封荐书,你拿去找他!”

“多谢恩师!”陆远大喜。

辞别了孟廪生,陆远带着林二牛,拿着荐书直奔城南的牙行。

那王牙子四十来岁,生得精瘦。

一看是孟大儒亲自写信推荐来的,王牙子瞬间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

“陆相公您放心!有孟老爷的话,小人绝对给您挑最好的铺面!”

王牙子拍着胸脯,立刻带着两人在县城里逛了起来。

起初,王牙子带他们看的,全是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

地段确实好,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但林二牛一问租金,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年租金要八十两银子?!这简直是抢钱啊!”

林二牛死死捂着怀里的钱袋,脸色惨白,“妹夫,咱们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几两”

陆远也摇了摇头。

他手里还有五十多两银子,虽然宽裕,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更何况,繁华地段的酒楼竞争极其激烈,很容易被同行暗算。

“王老哥,不必拘泥于闹市。”

陆远停下脚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不要人多,我要景致好、清净,最好能有两层楼。位置偏一点无妨。”

王牙子一愣,开酒楼不要人流?这是什么怪规矩?

但他也不敢多问,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城西边有一处铺子,绝对符合陆相公的要求,就是位置有点偏!”

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了一条清幽的青石板街尽头。

这里紧挨着穿城而过的内城河,河水清澈,微波粼粼。

一座两层高的木楼静静地矗立在河畔,虽然门窗有些破旧掉漆,但整体骨架极其结实。

最绝的是!

这铺子的旁边,竟然长着一棵足足有两人合抱粗的百年老杏树!

此刻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

满树的杏花如云似霞,微风一吹,粉白色的花瓣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正好落在二楼半敞的雕花木窗上。

“好地方!”

陆远只看了一眼,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是个现代人,太懂什么叫“高端私房菜”的氛围感了!

在这个没有味精、没有高度烈酒的时代。

只要他的烈酒和现代烹饪菜谱一上桌,配上这等美景。

那些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绝对会踏破门槛!

“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地方,我要了。”

陆远转头问王牙子,“这铺子怎么租?”

王牙子叹了口气:“陆相公,这地方景致虽好,但平日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根本做不起来买卖。上一任掌柜就是亏得倾家荡产才走的。”

“房东现在急着用钱,不仅租,更想直接卖掉。租的话一年十二两,要是买死契,要价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

林二牛一听这个数字,头摇得像拨浪鼓。

“妹夫,咱们租一年试试水就行了!”

陆远却极其冷静地摇了摇头。

“二哥,不能租。一旦咱们的生意火爆起来,房东必定会眼红,到时候他强行毁约涨租,甚至把咱们赶走自己干,咱们就只能吃哑巴亏。”

“这种铺面,必须买死契,握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林二牛也知道这是实话,可钱不够啊。

陆远深邃的眼眸微微一眯,给了林二牛一个眼神。

“二哥,这铺子屋顶漏水,柱子发霉。你跟王老哥好好盘算盘算这修缮的价钱。”

林二牛瞬间领悟!

在村里买牛买粮练出来的讲价本事,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一把拉住王牙子的袖子,指着铺子上的破瓦片,开始口若悬河。

“王老哥,你看看这房顶,瓦片都掉光了!这一下雨,二楼还能坐人吗?”

“你再看看这柱子,都被虫子蛀空了!咱们买下来还得花去翻修!”

“这地方连条狗都不路过,他房东要是能五十两卖出去,我林字倒过来写!最多三十两!”

王牙子被林二牛这一通喷,苦笑连连。

但他也知道这铺子确实砸在房东手里两三年了,根本卖不出去。

“林二哥,三十两实在太狠了。这样,我去跟房东磨一磨,看看能不能降下来。”

第二天上午。

王牙子满头大汗地带着房东来到了铺子前。

经过大半天的极限拉扯,林二牛死咬着不松口。

房东确实急需钱回乡下养老,最后心一横,咬着牙答应了三十两的贱价,外加一两银子的契税钱。

县衙户房里。

当林二牛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三十一两的银锭子时,他的心都在滴血。

“妹夫,咱们家这底子,又被掏空了啊……”林二牛强忍着眼泪,把银子递给书办。

书办点清了银两,拿着崭新的红契,看向陆远。

“陆秀才,这铺子的房契,写您的名字?”

林二牛也赶紧擦干眼泪,这可是县城里两层楼的大铺面啊,写妹夫的名字理所应当。

陆远却站在原地,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写我娘子的名字。”

陆远声音清朗,一字一顿,“写,清水村林氏,林清月。”

此言一出。

不仅是书办,连林二牛和王牙子都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满脸不可思议地僵在了原地。

“妹……妹夫?你说啥?”林二牛结结巴巴地问。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古代,女人的地位低。

寻常人家买头猪都不会写女人的名字,更何况是县城里价值三十两的房产!

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陆远却极其自然地笑了笑,拍了拍二哥的肩膀,给出了两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二哥,大明律例,有功名的士子是不允许亲自从商的。我若挂名,日后若有政敌拿此做文章,便是大麻烦。”

“其二……”

陆远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林清月那张温柔却坚韧的脸庞。

“清月嫁给我,没享过一天福,还差点连命都搭上。”

“这间铺子,就当是我陆远,迟到的聘礼。我要让她林清月,有绝对安身立命的底气!”

林二牛听着这番话,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在这个大老爷们面前哭出声来。

他妹妹,真的是嫁了个全天下最有担当的真男人!

红契落下鲜红的官印,“林清月”三个字跃然纸上。

两人拿着地契,重新回到了那座开满杏花的二层木楼前。

陆远推开破旧的木门,看着里面布满灰尘、空荡荡的大堂。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下一步,就是装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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